快到七点了。
急诊大厅正赶上换班。
白班留下的几份纸质记录摊在护士站台面上。
格洛丽亚坐在後面,一行行核对用药清单。
帕特里夏站在她身边,翻着当天的护理交班表。
「新公寓住得怎麽样?」帕特里夏随口问了一句。
格洛丽亚从大都会医院跟着她过来以後,也搬进了希望急诊中心给员工准备的公寓。
每月五百美元,同样的价钱,在布朗克斯也就能租一间隔断房。
急诊中心给的却是带独立卫浴的精装公寓,家具都给配齐了。
格洛丽亚核对完才抬头:
「挺好。以前在大都会,每天上下班要在路上耗一个多小时。现在闹钟响了,我还能翻个身,多赖十分钟。」
「可别太得意。真迟到了,我可不会手软,照样扣你钱。」
「护士长,我到这儿以後可一次都没迟到。」
帕特里夏咧嘴一笑,这是属於老姐妹之间的玩笑。
急诊中心的灯切到夜间照明,光线比白天柔和了不少。
员工通道的门被推开,埃文斯端着一杯咖啡走了进来。
夜班主治也到岗了。
「有需要特别注意的吗?」
林恩站在护士站旁,把最後一份检验报告夹进病历板。
「三床肋骨骨折,留观到明天早上,睡前再查一次乳酸。七床缝合做完了,四个小时後换药,其余的都处理乾净了。」
「行。」埃文斯扫了一眼记录板,点点头,端着咖啡进了诊区。
今天还算安静。
林恩放下笔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
一天又结束了。
他转头看向程岚。
之前那句「有些事我不知道该找谁说」,就那麽停在了两人中间。
林恩看了她一眼:
「走吧,去我办公室。」
程岚跟在他身後。
林恩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,桌上的文件码得整整齐齐,窗边放着几瓶没拆封的矿泉水。林恩拉开靠墙的椅子,示意她坐。
自己靠在桌沿上,然後用眼神示意程岚可以开始了。
程岚坐下来,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。
沉默了几秒,她开口时,却先提了一件似乎不太相干的事。
「前两天那个陈阿姨和她儿子,你还记得吧?」
「记得。妈妈高血压,儿子挤压综合徵,做了筋膜切开,但是腓总神经坏死了。」
「对。」
程岚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「她儿子最後说的那些话,我这两天一直在想。」
林恩没有催她切入正题,只是站在那里等。
「他说,他来美国的时候跟所有人保证过,一定要让妈妈过上好日子。结果他妈来了以後,每天从早到晚坐在家里,连隔壁邻居叫什麽都不知道。」
程岚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「我一直想把外婆接到美国来。跟着卡西做那些事以後,我收入高了不少。」
「我连公寓都看过,想在附近给她租一套带厨房的。以前总是她给我做饭,我也想做点好吃的给她。卡西说你做饭很好吃,我还想着哪天跟你学两手。」
「可我看见陈阿姨以後,心里突然有点害怕。我怕外婆来了,也会变成那个坐在某个角落里,听不懂周围任何一句话的老太太。」
「一个人搓着手背,等着一个不知道什麽时候才会回来的人。」
林恩拿起瓶矿泉水,递给她。
程岚接过来,拧开瓶盖,却没有喝。
「你外婆今年多大了?」
「七十三。」
「身体怎麽样?」
「有高血压,膝关节也不太好。不过她自己管得挺好,每天按时吃药,比我爸妈自律多了。」「她以前做什麽的?」
程岚愣了愣,似乎没想到林恩会问这个。
「赤脚医生。」
「准确地说,後来应该叫乡村医生。不过她们那代人还是习惯说赤脚医生。我外婆从六十年代起就开始给村里人看病,後来政策改了,她也一直干到退休。」
「是六五年到八五年那一批吧。」林恩接了一句。
程岚有些意外地看着他。
「你怎麽连这个都知道?你不是从小在美国长大的吗?」
「我以前对华国的基层医疗体系很感兴趣,专门找资料看过。」
「那套体系很了不起。花很少的钱,却让九成以上的农村人口有了医疗保障。」
「而不是像後来那些人说的风凉话,他们总嫌弃赤脚医生,说是赤脚医生闹出了很多医疗事故。可正是因为有这些人,才让更多人活了下来。」
「毕竟那个时候华国的能力有限,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。」
程岚没有再问。
她只是觉得,林恩对很多事的了解,都比别人深入一大截。
「你外婆退休以後,还有人去找她吗?」
「有啊。」说起这个,程岚的声音一下子柔和很多。
「邻居家谁头疼发烧,还是会先跑去找她。她帮人量个血压,看看嗓子,再告诉人家要不要去镇上的卫生院。」
「村里的人们都相信她。有人从卫生院看完病回来,还要专门绕到我外婆家问一句,「何大夫,医生给我开的这个药对不对?」
说到「何大夫」三个字时,程岚眼睛亮亮的,满是自豪。
那是外婆在村里的称呼。
干了一辈子,退了休,还是何大夫。
程岚从小听到大的何大夫。
林恩在心里慢慢把这些话拚到了一起。
一个七十三岁的退休乡村医生。
有自己的朋友,有过惯了的日子,也有人离不开她。
还有一个想给她做饭的外孙女,远在九千公里外。
「程岚,想把外婆接过来没有错。一家人能近一些,当然是好事。」
程岚的面部肌肉松弛了一些。
「只是有些事,你也得替她想一遍。」
「她来了以後,你白天上班,她一个人留在公寓里。语言不通,出门连路牌都看不懂。买菜要坐地铁去唐人街,中间换两趟车。超市里摆的东西,她大半都不认识。」
「老年心理学里有个说法,叫「迁移应激综合徵』。老人从住惯了的地方搬到完全陌生的环境,容易焦虑、失眠,情绪也会变差。」
「跨国搬迁尤其明显。他们离开的不仅是住址,还有说了一辈子的语言和几十年攒下的人情关系。」程岚听得很认真。
「还有件事,可能比语言更要紧。」
「你外婆留在村子里,她是何大夫。有人信她的话,有人等着她量血压。每天该做什麽、能帮到谁,她心里都清楚。」
「作为人类,我们一生都在追求意义感,想要证明自己。」
「老人同样不例外,他们并不是大家想的什麽都不考虑,只要安度晚年就可以了。」
「为什麽老人总喜欢催儿女生孩子,就是因为给儿女带孩子,能给他们带来意义感。」
「我看过一项老年人研究。生活有意义感的老人,死亡风险大约低百分之十五。这个意义感怎麽来的,每个人都不一样。「被需要』往往是最实在的一种。」
「你外婆在村子里,有人需要她。」
「到了美国,这个位置很难带过来。」
「这些话也不等於她一定不能来。你做决定以前,把两边都放在手里掂一掂。」
程岚抬起头,看着林恩。
眼圈已经有些红了。
她从来没这样想过这件事。
在她心里,把外婆接到身边就是孝顺,就是让老人享福。
林恩让她看见了留在村子里的另一个外婆。
她过的是自己的生活。
有朋友,还是人人认可的何大夫。
村里的人门遇到事总会敲开她家的门。
「还有个问题,你大概也没想过。」林恩继续说。
「现在国内的老年人,日子可能比你想的方便。医保已经铺到村一级,慢性病门诊也能报销。她有智慧型手机,想你了随时可以打视频,平时也能在群里跟老姐妹聊天。」
「你外婆在那边过了几十年。她认识菜市场每个摊位的老板,知道哪家的豆腐做得好。她知道去卫生院该挂谁的号,也知道下午几点,村口哪桌牌打得最热闹。」
「听着都是小事。可一个人活到七十三岁,这些小事拚在一起,就是她每天睁开眼能摸得着的世界。这个世界是谁也搬不走的。」
程岚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那我们该怎麽办?」
「先别急,你们可以先试试。」
「家人团聚这样的事,没必要一次就把以後全定下来。」
「你可以先让她来玩。办个旅游签证,让她来纽约住两三个星期。你陪她四处看看,也让她自己感受一下这边怎麽过日子。」
「她喜欢,就多住一阵。住不惯,就回去。」
「她是你外婆,也有权自己挑想过的日子。你们应该让她自己选。」
程岚想了想,「可万一她嘴上说不喜欢,只是怕给我添麻烦呢?我外婆就是那种最传统的人。她一辈子都不肯麻烦别人。」
「那就仔细看。你是受过训练的医生,观察病人的状态,本来就是你吃饭的本事。看她在这边睡得好不好,饭吃不吃得下,是不是总坐着发呆,是不是每到下午,就频繁给国内的老姐妹打视频。」「这些比她嘴上说的准。」
程岚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「你什麽都能往医学上靠。」
「医学本来就是关於人的学科,不是吗?」
急诊大厅那边传来推车碾过地面的声音,夜班已经开始运转了。
程岚又开口了。
「如果她来了……我能带她到这里看看吗?」
「当然。让帕特里夏给她找一件访客背心就行。」
林恩想了想,又补了几句:
「你外婆也是医生。她来看你工作的地方,能看懂的东西会比普通家属多。」
「她看得懂你在做什麽,也知道你每天面对什麽样的病人,肩上担着多大的责任。」
「带她看看你穿白大褂的样子。」
「一个老医生,看见自己带大的外孙女站在急诊室里救死扶伤,一定会为你骄傲的。」
程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她抬起头,用力眨了两下,没让眼泪掉下来,过了好久才开口:
「那我一定带她来,让她好好看看。」
「林恩。」
「嗯?」
「你真的还不到二十八岁吗?」
林恩愣了一下。
「怎麽了?」
「你的医术还可以说是天才。可你对家里这些事,对人的理解……也不像这个年纪会有的。」「你好像活过很久很久。」
真是个敏感的女孩儿。
林恩没有回答。
他只笑了笑,站直身体。
「下班了,早点回去,给外婆打个视频,告诉她这个好消息。」
程岚也站了起来,这个直爽的女孩走上前来,给了林恩一个大大方方的拥抱。
「谢谢你,林恩。」
说完,她转身推开门,大步离开,不再有任何阴霾。
程岚离开後。
林恩一个人坐在办公椅上,望着对面那把空椅子。
你好像活过很久很久。
是啊。
他确实活过另一段人生。
在那个世界里,他也有父母。
很普通的一对华国夫妻。
父亲是公务员,母亲是小学老师。
他们把所有期望都压在了唯一的儿子身上。
从小到大,他听得最多的那句话是:
「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,你一定要出人头地。」
他出人头地了。
成为了当地最好的三甲医院最年轻的主治医师之一。
後来,他来到了这里……
他不知道那边的他们如今怎麽样了。
也许还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家的儿子。
也许终於学会把日子过给自己了。
他希望後者。
希望母亲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广场舞,或者随便什麽能让她每天有点事做的东西。
希望父亲放下了「我儿子是咱们这最好的骨科医生」这句话,别再把它当成和老朋友喝酒饮茶时唯一能说的事。
除了父母这个身份之外,他们也该有自己的生活。
林恩站起来,关了灯。
程岚沿着急诊中心旁的人行道往回走。
七月末的傍晚,太阳快要沉到对面公寓楼的屋顶後面,整条街都染成了橘黄色。
她掏出手机,翻到和外婆的微信对话。
最後一条,是外婆今天下午发来的语音。
她按下播放键。
「岚岚,今天李婶又来量血压了,比上个月低了十个呢。我让她晚上那片药继续吃着,可别停。」外婆的声音从手机的小喇叭里传出来,混进了南布朗克斯傍晚湿润的空气里。
程岚忽然想到,这会儿外婆应该正坐在院子的石墩上,大拇指搓着手背,等天黑。
旁边也许正有人喊她。
「何大夫,我这两天腰有点酸,你帮我看看呗。」
她在那边,是个有人需要的人。
程岚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或许过一阵就去办签证。
让外婆来纽约看看。
看看这个她一直惦记着,也一直好奇着的地方。
如果她喜欢,就多住一阵。
如果她不喜欢………
那就回家。
回到那个有石墩、有丝瓜架,也有人叫她何大夫的院子里。
程岚走进暮色。
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。
林恩走出希望急诊中心的大门。
一辆深蓝色宝马已经停在路边,引擎安静地转着。
朱利安从驾驶座里探出头。
「上车。」
林恩拉开副驾驶的门,坐了进去。
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,混着薄荷香。
朱利安挂挡,把车开离路边。
「我爸今天打了两次电话。」
「他说什麽了?」
「没和我说,只让我等你到了再一起聊。」
宝马一路向北。
窗外,南布朗克斯的街景一帧一帧退向身後。
他们要去曼哈顿上城。
老卡伯特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