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利安的宝马沿第五大道一路向北。
车窗左边,中央公园已经沉进夜色,只剩一大片看不见底的黑。
右边紧挨着上东区的石灰石住宅,门廊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。
车过了七十街的路口以後,朱利安向右拐进一条安静的横街。
开了不到半个街区,他在一扇黑色铸铁大门前停了下来。
大门足有三米多高,两边立着石砌门柱,除了门牌号,再找不到任何标识。
门的後面,是一栋独立宅邸。
在曼哈顿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能有一栋五层的独门独户建筑,说明了一切。
脚下这块地若盖成四十层公寓,少说也能住进两百户。
宅子从上世纪初落成起,始终只住一户人家。
朱利安摁下遮阳板後面的遥控器,铁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。他把车开进前庭,停在一棵老槐树下面,熄了火。
「说实话,我爸妈平时不住这儿。」
林恩望向宅邸正面。石阶、立柱、落地窗,二楼阳台的铁栏杆上爬满常春藤。
周围的楼都在往高处挤,只有它稳稳地守着这块地。
「他们嫌这里不方便,我妈上下楼膝盖疼,我爸从书房去厨房喝杯咖啡,得走半栋房子。他们平时都在康乃狄克的庄园,住着舒服些。」
「城里这栋房子留着见人,办晚宴,接待合作方。有些话进了这里才好谈。今天他点名让我带你过来。林恩跟着他走上石阶。
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後,衣着利落,见到朱利安便侧身让开。
「少爷,太太在厨房。」
「谢谢,海伦。」
朱利安把外套随手递给她,回头招呼林恩往里走。
林恩迈进门厅。
头顶的天花板大概有两层楼高。
枝形吊灯从穹顶正中垂下,柔和的光填满了整个门厅。
正对面是一道分岔楼梯,贴着弧形墙壁向两侧升起,在二楼回廊重新合拢。
地面铺着整块石材,鞋跟落下,只荡起一点很轻的尾音。
走廊一眼望不到头。
两边的门大多关着,偶尔有一扇半开,露出铺着台布的长桌、挂满画的墙,或者一架合着琴盖的三角钢琴。
玛格丽特从走廊尽头走过来。
银灰色短发,穿一件深蓝色针织衫,袖口挽了一截。
她一看见林恩,脸上就露出了笑容。
「这就是朱利安嘴里的林恩医生吧。他每次回家,十句话里有八句提你。」
「卡伯特太太,您好。」
「叫我玛格丽特就好,进来吧。你们一谈正事就挑饭点,我这栋房子快让你们开成餐厅了。」她领着他们往里走。
经过起居室时,林恩瞥见壁炉台上摆着几张全家福。
朱利安小时候在草坪上跑,哥哥在後面追,年轻一些的老卡伯特和玛格丽特穿着礼服站在不远处。炉膛没生火,却擦得乾乾净净,旁边整齐码着一小摞劈柴。
整栋房子处处有人照料。
老卡伯特从楼梯上走下来。
他比朱利安高半个头,一头白发剪得很短,脚下那双便鞋已经穿旧了。气派的弧形楼梯也压不住他的随意,他下楼时甚至还扯了一下卷起的袖口。
「林恩。」
他和林恩握手,力道拿捏得刚好。
「卡伯特先生。」
「来,先吃饭。」
餐厅在一楼的後半段,落地窗外面是後院。
夜色里隐约能看到修剪过的灌木和一棵很老的枫树。
长餐桌足够坐下二十个人,今晚只在靠厨房的一端铺了桌布,摆着四套餐具。四
个人挤在桌角,空出来的另一头一直伸进昏暗里。
主菜是迷迭香烤羊排,蒜蓉黄油还在表面融化。
旁边放着芝麻菜沙拉和一小盅土豆泥,面包篮里是切成薄片的酸面包,另配一碟橄榄油。
玛格丽特从厨房端出最後一盘面包,用围裙擦了擦手,在丈夫旁边坐下来。
「今天是我做的。」
老卡伯特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,帕谷的赤霞珠已经开过,酒标上的年份被摸得有些模糊。
「喝酒吗?」
「不了,谢谢。」
「朱利安?」
「半杯。」
玛格丽特也给自己倒了一点。
四个人开始吃饭。
老卡伯特先问起朱利安。
「最近在医院做什麽手术?」老卡伯特切了一块羊排,问得很随意。
「跟林恩做了一台前臂双骨折复位,上周还给儿科缝了一个下巴。」
「缝下巴?」
「一个六岁的小男孩从秋千上掉下来,下巴磕在水泥地上,裂了三厘米。」
玛格丽特用刀切着羊排。
「你缝的?」
「我缝的。」
「缝得怎麽样?」
「他妈妈问要不要找整形外科,林恩看了一眼我的针脚,说不用。」
「看来你手上功夫也越来越好了」
林恩切下一块羊排,外层焦脆,切口仍带着粉色,迷迭香和咸黄油的味道都很乾净。
「您这个羊排做得非常好。」
「谢谢,不过我做饭从来不看食谱,全凭手感。跟你们做手术可能差不多。」
林恩喜欢朱利安母亲的松弛和亲切。
「你在医院那边,一天要看多少病人?」玛格丽特问。
「平均四五十个,忙的时候八十个以上。」
「八十?一天?」
「上个月系统瘫痪那天,我们接了一百四十六个。」
玛格丽特的刀在盘子上顿了一下。
「那天的新闻我看了。十四家医院停了,你们那家最小的社区医院反而没停。」
「没停。」
「用的是华国的技术修复的?」
「对。」
玛格丽特毕业於哥伦比亚法学院,又在白鞋律所做了十五年,後来才辞职回家带孩子。
她听完只点点头,把刀叉重新落回盘子里。
老卡伯特一直没说话。
他慢慢切着羊排,听妻子把问题问完。
偶尔才抬眼看林恩。
朱利安说过林恩太多好话,做父亲的总得亲眼看看。
主菜吃完,玛格丽特收走盘子,端来咖啡和柠檬塔。
老卡伯特喝了一口咖啡,把餐巾放在桌面上。
「林恩,陪我去书房坐一会儿。」
他站起来,端着咖啡杯走向走廊。
朱利安跟上。
玛格丽特留在餐桌旁,显然早就知道接下来的谈话和她无关。
书房在二楼,临街那一面。
三面墙都是书架,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写字台,台面上只有一盏绿罩台灯和一个皮质文件盒。窗外是东六十八街安静的树冠,远处隐约能看到公园大道上的车灯。
老卡伯特在写字台後面坐下来,朱利安和林恩坐在对面的两把皮椅上。
老卡伯特看着林恩。
「我知道你一天工作下来很累,所以我就直说了。」
林恩把咖啡杯搁在扶手旁的小几上。
「请讲。」
「有一家华国的制药企业,通过中间人联系到了我。他们想跟你见一面。」
「哪家企业?」林恩问。
「百泽神州。」
林恩前世就同这家公司打过交道。
国内创新药的头部企业之一,主攻肿瘤领域。PD-1单抗、BTK抑制剂、A…
他在国内做住院医的时候,百泽的名字就已经开始频繁出现在临床指南和各大学术会议上了。後来百泽有好几个药拿到FDA批文,成了最早真正打进美国市场的一批华国创新药。
「我听说过这家公司。」
老卡伯特点了点头,继续说下去。
「他们一直想在美国开展临床试验,但遇到了困难。找大型学术医疗中心合作,要麽被政治原因挡在门外,要麽被对方开出极为苛刻的条件。走CR0的路也试过了,但核心的临床试验基地,始终没找到合适的。」「华国的制造业很厉害,我们家器械行业的上游供应链,一半在华国。这些年打交道下来,圈子里的人互相都认识。」
他转向林恩。
「而他们找到我,是因为你。」
「我?」
「你在发布会上替华国的开源模型站台,那段视频在华国的科技圈传得很广。他们看到了一个在美国做医疗的年轻华裔,用的是华国的技术,敢在听证会上和美国市值最高的AI大模型公司对峙。」「对他们来说,这个信号很重要。」
「美国不缺华裔医生。眼下这种政治环境,大多数人都会同华国企业拉开距离,能绕开就绕开,谁也不想沾上「亲华』的标签。」
「你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人。」
「他们想跟我合作什麽?」
「临床试验。」
老卡伯特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,从写字台的皮质文件盒里取出一个文件夹。
「他们手里有一款ADC抗体偶联药物。可以把它理解成把抗体和化疗药接在一起。抗体循着靶点找到癌细胞,再把负责杀伤的药物送过去,尽可能少伤正常组织。」
他翻开文件夹,递给林恩一份英文摘要。
「这个药的靶点是B7-H3,准备做的适应症是骨肉瘤,一种原发於骨头的恶性肿瘤。」林恩接过摘要,扫了几行。
摘要第一页写着B7-H3靶向ADC。
毕竟是林恩的老本行,他对这个靶点太熟悉了。
B7-H3在骨肉瘤细胞表面高度表达,在其他儿童实体瘤里也广泛存在。
前世他在国内做住院医的时候,这个方向才刚起步,几家头部药企正在抢着布局。
摘要显示,在复发难治性骨肉瘤患者中,客观缓解率达到了百分之二十。
林恩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,百分之二十。
外行或许会嫌这个数字低。
但临床医生看到「复发难治性骨肉瘤」几个字,心里都清楚这百分之二十有多难得。
骨肉瘤的标准治疗方案三十年来没怎麽变,手术配合大剂量化疗,翻来覆去还是甲氨蝶呤、阿霉素、顺铂。
病人一旦复发,二线治疗几乎无药可选。
这类患者的中位年龄只有十五岁。
病床上躺着的往往还是个孩子,肿瘤复发後,医生连下一张处方都很难开。
一百个走投无路的孩子里,如果能有二十个肿瘤缩小,这项试验就值得做。
林恩合上摘要。
「他们为什麽不直接找大的学术中心?纪念斯隆-凯特琳,MD安德森,这些地方做骨肉瘤临床试验的经验是最丰富的。」
「找过了。」老卡伯特说。
「去年他们接触了东海岸三家顶级癌症中心。两家直接回绝。眼下的美国学术界听见华国药企,许多人先想到的是麻烦。剩下一家愿意谈,但条件毫无诚意,药企承担全部临床费用,数据由美方独占,发表论文不许署华国方作者的名字。」
「他们出钱、出药,最後连名字都不配有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