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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章 银裘忽赐藏机杼,凤驾将归动悲音

    “遵命。”

    长史躬身领命,悄无声息地退下,唯有帘幕晃动,搅起一缕沉水香的余韵。

    忠顺亲王独坐堂中,望着窗外铅灰的天色,目光深远,仿佛已穿透重重宫阙。

    荣国府东跨院内,贾赦居处正堂,兽面熏炉吐着沉水香的暖雾,融融裹着满室。

    贾赦端坐紫檀圈椅主位,玄青团花缎面夹袍外罩件石青缂丝灰鼠褂,面膛被炭火蒸得微红,手中把玩着一对油亮核桃。

    他下首丈许处,影影绰绰立着个妙龄女子,正是庶出的二小姐贾迎春。

    但见迎春身着藕荷色绫袄,外罩一件素青缎面掐牙坎肩,下系月白棉绫裙,通身无半分鲜亮颜色。

    鸦青鬓发只松松绾作垂髻,斜簪一支素银嵌白玉的梅花小簪,耳畔悬着米粒大的珍珠坠子,随她低垂的头颅微微晃动。

    其身量纤薄似春日柳条,肩背习惯性地微蜷着,仿佛总想将自己藏进阴影里。

    一张瓜子脸生得倒是白皙细腻,眉如远山含烟,目似秋水凝愁,只是那眼神怯怯的,如同林间幼鹿乍闻弓弦,惶惶然无处着落。

    此刻贾迎春十指交叠于身前,指尖用力捻着素帕边缘,几乎要将那薄绢绞透。

    堂内静得只闻铜漏滴答与核桃轻擦的细响。

    迎春挪步近前,鞋底几乎不沾地,敛衽深深一福,声音细弱飘忽,仿佛怕惊散了空气:

    “女儿给父亲请安。不知父亲召见,有何吩咐。”

    她一颗心在腔子里擂鼓般撞着。

    父亲平素视她如屋角尘灰,一年半载也未必想起一回。

    此刻突兀召见,那暖融融的熏香裹着父亲审视的目光,倒比三九寒风更砭人肌骨。

    之所以迎春如此表现,自是因为贾迎春乃贾赦妾室所出,本就不被贾赦看重。

    加之其生母早丧,自幼便养成了懦弱性情。

    在这荣国府内,说一句姥姥不亲舅舅不爱也不为过。

    也正因为其懦弱性情,便是下人都敢对其阳奉阴违。

    石头记原著第七十三回,回目名乃是懦小姐不问累金凤,讲的便是迎春的乳母沉迷赌博,偷拿了迎春的攒珠累丝金凤做赌资。

    迎春在得知此事后,只说了句宁可没有了,又何必生气,而后自己拿了本太上感应篇来看,任由丫鬟们争吵此事。

    由此不难看出,贾迎春二木头的诨名可谓是入木三分。

    言归正传,此时贾赦撩起眼皮,目光在贾迎春瑟缩的肩颈上一扫,胸中便浮起一丝厌烦。

    堂堂国公府的小姐,畏畏缩缩,毫无大家气象。

    然而转念想到此等性情方好拿捏,他那点厌烦又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。

    贾赦努力堆起慈和,眼尾挤出几道笑纹:

    “我儿不必如此拘礼。为父俗务缠身,平日里与你亲近得少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调愈发温和。

    “眼下年关将近,府里新得了北边送来的一批皮草,为父瞧着有件银狐裘,毛色极好,特意给你留了,稍后便使人送到你房里去。”

    迎春心头猛地一紧,警铃大作。

    那狐裘何等贵重,往年都是紧着太太、琏二嫂子她们,几时轮得到她这角落里的庶女。

    父亲骤然示好,背后必有文章。

    贾迎春慌忙又屈膝一福,头垂得更低:

    “父亲厚爱,女儿感激万分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这等珍贵之物,女儿年轻福薄,不敢僭越承受。”

    “母亲持家辛劳,父亲还是赐予母亲,方是物尽其用。”

    贾赦摆摆手,核桃在掌中转得飞快:

    “你母亲房里已经有了,这件是特意给你挑的。”

    “尊长之赐,推辞便是不恭了。”

    他语气虽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
    迎春只觉得那分量沉沉压在肩上,只得轻声应道:

    “既如此,女儿愧领了。”

    “父亲日理万机,临近年节想必更添忙碌,若没有别的吩咐,女儿不敢多扰父亲清静。”

    她只想快些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暖阁。

    “急什么。”

    贾赦呵呵一笑,指了指下首一张铺着锦褥的杌子。

    “什么吩咐不吩咐的,今日难得闲暇,你我父女说说体己话。坐吧。”

    迎春迟疑一瞬,终究不敢违拗,敛裙缓缓坐下,半边身子悬着,只虚挨着杌子边缘,脊背绷得笔直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
    贾赦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,长叹一声,语气陡然染上几分追忆的苍凉:

    “一晃眼,你小娘过世……竟有十二年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些年每每想起她,为父心里……”

    他喉头微哽,仿佛真有无尽怅惘。

    “如今看你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,举止娴静,她若有知,九泉之下也能安心瞑目了。”

    提及早逝的生母,迎春心头最柔软处被猝然一刺。

    那个模糊却温暖的怀抱,那早已消逝在岁月里的馨香气息,此刻竟异常清晰地翻涌上来。

    她鼻尖微酸,强忍着,只低低应道:

    “女儿能有今日,全赖父亲恩泽庇佑。”

    “莫说这话。”

    贾赦摆摆手,神情显得格外恳切,“为父这些年忙于外务,对你是疏于照拂了。”

    “可你终究是我的骨血,为父心里,岂会不想着你。”

    “眼见你今年已是及笄之年,终身大事,为父自然要为你细细筹谋,觅一门可托付的良缘。”

    “良缘”二字如冰锥刺入耳中。

    迎春猛地抬眼,那秋水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愕然与苦涩。

    她轻咬下唇,低声道:

    “父亲……宝兄弟前番在京惹出偌大风波,累及阖府声誉。”

    “女儿此时议亲,怕是……难觅良配。”

    其声音里带着认命的无奈。

    “哼!”

    贾赦面上那点慈和瞬间冰消瓦解,一掌拍在身旁的硬木小几上,震得茶盏叮当脆响。

    “休再提那孽障!全是你祖母和二太太纵容出来的祸根!”

    “惯得那个孽障行事荒唐,不知天高地厚,将祖宗的脸面都丢尽了!”

    “你可知——”

    他话锋陡然一转,声音压得更沉,带着一种揭破隐秘的森然。

    “你元春姐姐,怕是年后……就要出宫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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