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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2章 宫门梦碎元春泪,深闺命薄迎春婚

    “出宫?”

    迎春惊得身子一晃,虚坐的杌子几乎不稳。

    “元春姐姐自今上登基便入宫侍奉,按宫中旧例,女官若无幸入选,需待年满三十方可放归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……她怎会突然出宫?”

    贾迎春袖中的手已将那方素帕绞出死褶。

    贾赦重重一叹,恨声道:

    “还不是受了那孽障的连累!”

    “阖府上下,这些年在你元春姐姐身上花了多少心血,多少金银流水般填进戴内相、夏守忠那些竖宦的口袋里!”

    “原已打通关隘,只待年后便有眉目,可望册封。”

    “偏偏这当口,爆出宝玉与那下九流戏子用虎狼药、行龙阳丑事!”

    “后宫遴选,首重门楣清白、家风严谨!”

    “这等秽闻,如同泼在面上的墨,擦都擦不净!”

    “你元春姐姐的前程……算是彻底断送在那孽障手里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出宫,难道还在那深宫里受人白眼,枯耗年华不成!”

    他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渣,砸在迎春心头,将那点微末的希冀砸得粉碎。

    贾迎春垂下头,盯着自己素色裙裾上纠缠的缠枝莲纹,只觉得那暖阁里的炭火,也驱不散周身彻骨的寒凉。

    府里谁人不知,自打祖父贾代善仙逝,这国公府便如失了梁柱的华厦,一日日倾颓下去。

    更遑论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从龙之争,荣国府押错了宝,新皇登基,荣府虽未被连根拔起,却也元气大伤,门庭日渐冷落。

    府里的爷们,父亲沉溺古玩姬妾,二叔贾政只知清谈,琏二哥哥流连花丛,环哥儿、琮哥儿年纪尚小,更指望不上。

    偌大一个国公府,竟寻不出一个能顶门立户的男丁。

    唯一的指望,便是那自小被当作凤凰精心教养、送入深宫的大姐姐元春。

    她是老祖宗和二太太心尖上的肉,阖府上下填进去多少金银,打通了多少关节,只盼着她能蒙受天恩,册封妃嫔,好为这摇摇欲坠的国公府续上一口皇亲国戚的体面气。

    大姐姐容貌才情俱是拔尖的,入宫两年年,眼看年后就有眉目了……可宝玉那场惊天丑闻,如同兜头一盆秽物,泼在荣国府金字匾额上,也彻底浇灭了大姐姐封妃的指望。

    连大姐姐那般出色的人物都落得黯然出宫的境地,自己一个懦弱无闻的庶女,婚事还能有什么指望呢。

    一想到这里,悲凉如同冰冷的藤蔓,缠绕上来,勒得贾迎春几乎喘不过气,她浑身力气都泄尽了,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消沉黯淡。

    看着迎春这般瞬间失了魂似的模样,贾赦心里也泛起几分复杂滋味。

    诚然,多年来他看二房不顺眼,觉得贾政夫妇占着荣禧堂,处处压他这个长房长子一头。

    可二房终究也是荣国府的人,打断骨头连着筋。

    元春入宫,这是阖府的指望,盼着她能带来泼天的富贵,好让这风雨飘摇的国公府再支撑几年。

    如今这指望彻底落空,如同一座靠山轰然倒塌,贾赦心底也不禁生出几分空落落的彷徨,为这偌大家族的黯淡前景感到茫然。

    只是他素来自知才干平庸,沉溺酒色古董这些年,哪里还有半分扭转乾坤的本事。

    这点彷徨也只如微风掠过死水,片刻便平息了。

    罢了,大厦将倾,非一木可支,与其忧国忧家,不如趁着余荫未尽,赶紧为自己多捞些好处。眼前这懦弱的庶女,不正是现成的筹码么。

    贾赦清了清喉咙,面上那点伪饰的慈祥更浓了几分,声音也放得低沉缓慢,仿佛字字句句都浸满了无奈:

    “闺女啊,”

    他唤得亲近。

    “生在咱们这种钟鸣鼎食的人家,瞧着烈火烹油、鲜花着锦,内里的无可奈何,又岂是外人能知晓的。”

    贾赦目光在迎春苍白的小脸上逡巡,捕捉着她的神情。

    “你本是庶出,若放在寻常年月,凭着国公府这块招牌,为父替你寻一门家世相当的旁支子弟,或是书香门第的清贵人家为正室,原也不是甚么难事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这样的人家,讲究个门楣相当,便是旁支,也自有体面。可如今……”

    他重重一叹,满脸痛惜。

    “宝玉那个孽障,闹出那等丢尽祖宗颜面的丑事!满京城传得沸沸扬扬,连带着咱们贾家姑娘的名声都……唉!那些门当户对的体面人家,是断不会再与咱们结亲了。”

    迎春听着,只觉得字字如针,扎在早已麻木的心上。

    她微微垂着眼,盯着自己绞紧的指尖,那点微末的希冀早已化为齑粉。

    宝玉闯祸,她作为姐妹,便是无辜也要承受这恶果。

    父亲所言,不过是撕开那层早已存在的现实罢了。

    贾赦看她消沉不语,只当是被吓住,声音愈发显得慈爱:

    “为父也不舍得把你下嫁到那些平常人家去受苦。”

    “寒门小户,日日操持柴米油盐,针黹女红,哪里是你这等金尊玉贵养大的身子骨能熬得住的。”

    “为父思来想去,辗转反侧,眼下倒是寻摸到了一处绝好的归宿,不知你……愿不愿意听听。”

    他刻意停顿,浑浊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引诱。

    贾迎春此时心已沉到谷底,大姐姐前程尽毁,家族蒙羞,自己婚事渺茫,父亲这一番剖白,不过是撕开她早已心知肚明的疮疤。

    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攫住了她,只觉得身心俱疲,前途茫茫一片灰暗。

    她甚至懒得去深究父亲口中那“绝好归宿”究竟是何方神圣,无非是另一处看不见的牢笼罢了。

    贾迎春木然地、轻轻地点了点头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,带着听天由命的顺从:

    “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女儿……全凭父亲安排便是。”

    多一句话,她都觉得是耗费气力。

    贾赦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,心中大定,满意的笑容几乎要溢出嘴角。

    他探了探身子,压低声音,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近:

    “你大约也听说了,你琏二哥这段时日,正与江南周家合伙做买卖营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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