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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章 迎春辞父心沉潭,暖阁宴上鹬蚌争

    贾迎春闻言,再无一字。

    她默默起身,对着贾赦的方向深深地、无声地福了一礼。

    动作僵硬,如同提线的木偶。

    起身后,她没有再看父亲一眼,只是垂着眼睑,迈着虚浮的步子,一步一步,缓缓向门口挪去。

    那藕荷色的纤细背影,消失在猩红毡帘落下的光影里,如同被投入深潭的石子,再也激不起半分涟漪。

    只有那踏过地砖的轻微足音,仿佛踩在无尽的心事之上,渐行渐远,直至被暖阁里的沉水香气彻底吞没。

    傍晚时分,东城一个胡同深处,周家别院那两扇乌木大门紧闭着,阶前积雪被扫得干净,只余一层薄霜映着冬日惨淡的天光。

    一辆青呢围子马车碾过冻硬的路面悄然行来,朱轮压在碎冰屑上发出细脆声响,不多时便稳稳停在别院石阶下。

    随行小厮利落跳下车辕,快步至门房处递了名帖通报。

    不过片刻,那大门吱呀一声从内开启,周显身着月白云纹锦袍,外罩玄狐裘氅,缓步迎出。

    贾赦与贾琏父子恰好踏下马车。

    贾赦一身石青缂丝灰鼠褂,面容在寒风里微微发红;贾琏紧随其后,宝蓝缎面貂裘衬得他眉眼更显风流。

    周显行至阶前,对着二人温和一笑,拱手为礼,袖口露出一段素白中衣:

    “伯父与琏二哥有心了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便是除夕佳节,劳动二位今日拨冗前来探望,显心中感激莫名。”

    贾赦捻须轻笑,吐出团团白气:

    “贤侄忒也见外了。你孤身客居京师,我和你琏二哥自然要尽一份心意。”

    “正巧年前府里庄子上孝敬了些野物土产,”

    他侧身示意下人抬下两个沉甸甸的食盒。

    “不算甚么好东西,给你添些年味罢了。”

    周显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那裹着锦袱的食盒:

    “伯父太客气了。外边朔风凛冽,咱们屋里叙话罢。”

    三人正欲转身,巷口忽又传来车轮滚动之声,由远及近,急促异常。

    众人不由得驻足望去。只见一辆朱漆华盖翠帷马车疾驰而来,四蹄踏雪,车头悬挂的鎏金宁府标记在灰白天色下晃眼得很。

    马车倏然刹在周府门前,车帘一掀,贾珍裹着件紫羔皮大氅,在小厮搀扶下探身下车。

    一见来人,贾赦父子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阴翳。

    贾琏面上笑容僵了僵,贾赦则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峰。

    贾赦心中念头急转:这贾珍还真是阴魂不散,贾蓉那桩丑事余波未平,他竟有脸皮再来寻周显,端的是厚颜无耻至极,这分明是存了死缠烂打、挖墙掘壁的心思。

    贾珍甫一落地,目光扫过贾赦父子那难掩警惕的神色,浑不在意地掸了掸大氅上并不存在的雪沫,一张富态圆脸上堆起热络笑容。

    他几步抢上前,朝着贾赦与贾琏敷衍一拱手,随即转向周显,声音洪亮:

    “赦叔,琏兄弟,瞧瞧,咱们今日可是心有灵犀啊!”

    “显兄弟,老哥我今日不请自来,你可莫怪罪才是!”

    他口里说着客套话,眼神却紧盯着周显,带着不容错辨的殷勤。

    周显神色淡然,唇边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    贾珍骤然搅局,他心中反倒生出几分乐见其成的意味。

    唯有这般鹬蚌相争,方能叫贾赦父子收起那份待价而沽的心思,愈发显出自己这“渔翁”之利。

    他略一颔首,语调平稳无波:

    “珍大哥言重了。前番在贵府叨扰,承蒙盛情款待,显一直思量着回请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三位贤昆仲齐聚,正是机缘巧合。”

    “我这别院,年前也合该添些人气。请,暖阁里说话。”

    贾赦父子虽满心不情愿与贾珍同席,眼见周显已出言相邀,只得强捺下不快,勉强点头。

    一行四人遂由周显引着,穿过垂花门,转过回廊,径直步入早已拢了地龙、熏着沉香的暖阁。

    阁内温暖如春,融融暖气裹挟着清雅梅香扑面而来,与外间酷寒判若两季。

    四人除去厚重外氅,自有青衣小婢恭敬接过。

    一张紫檀嵌螺钿大圆桌置于暖阁中央,其上杯盘罗列,珍馐满目。

    居中是一只赤铜嵌银丝暖锅,汤色乳白,滚滚蒸腾着热气,显是用整只老母鸡并火腿肘子煨吊了整宿的上汤。

    暖锅周遭,琥珀色的煨熊掌卧于碧玉荷叶盘,旁边是冰纹斗彩盘盛着的糟鹌鹑镶鲜嫩豆苗,更有整尾的松鼠鳜鱼浇着琥珀色糖醋汁昂首翘尾。

    青花瓷碟里码着片得薄如蝉翼的胭脂鹅脯,珊瑚红的肉片映着雪白脂膏,旁配一碟细如发丝的金华火腿笋丝。

    另有蟹粉狮子头盛在定窑白釉葵口碗中,汤清肉嫩,几点金黄蟹粉点缀其上,异香扑鼻。

    桌角一架剔红捧盒里,堆着莹白如雪的松瓤鹅油卷和缠丝玛瑙般玲珑剔透的水晶虾饺。

    所用器皿,无不是官窑名瓷,银箸玉杯,光晕流转,一派富贵气象。

    饶是贾赦、贾珍这等钟鸣鼎食之家出身,见惯了珍馐美味,此刻细观这一桌席面,也不由得暗自咋舌。

    那些熊掌、鹿唇皆是贡品难求,非寻常权势可得;糟鹌鹑选的是开春头一茬的嫩苗,蟹粉更是深秋膏满流黄的大闸蟹精心拆制,时节、火候、选材无不考究到了极致。

    再加上这价值千金的名贵餐具。

    贾琏心中更是震动,暗道江南周家豪富之名果非虚传,这一席之奢靡精细,荣宁二府的除夕大宴恐也难出其右。

    四人依序落座。

    周显执起面前一只薄胎影青瓷酒盅,温润目光扫过席间三人,徐徐道:

    “年关将近,赦伯父、珍大哥、琏二哥三位心中挂念,亲临寒舍聚首,显深感厚谊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略备薄酒粗肴,聊表寸心。”

    言毕,他举杯一饮而尽。贾赦、贾珍、贾琏连忙附和举杯,口中称谢,各自饮尽。

    几巡琼浆玉液下肚,席间气氛渐渐活络。

    贾赦捻着酒杯,觑了一眼谈笑风生的贾珍,心下焦灼起来。

    他盘算着该如何将允诺将迎春许给周显为妾之事道出,偏生贾珍这碍眼的戳在此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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