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绿色不是眼睛的颜色——是湖水的颜色。
是那些浮尸眼睛里的颜色。
是——瘟疫的颜色。
芈瑶盯着母亲的眼睛,那双眼曾经温柔似水,曾经在她病榻前守了三天三夜,曾经在楚国灭亡的那夜哭得红肿。可此刻,那双眼里只有绿色的幽光,像湖底深处飘摇的水草,像那些从湖中爬出来的、和扶苏一模一样的尸体。
“你还是我母亲吗?”
芈瑶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。
母亲笑了。
那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——嘴角微微上扬,眼角的细纹轻轻叠起。可那眼神不对。那眼神冷得像湖底的水,和那些浮尸的眼神一模一样。
“我是。”母亲的声音也是记忆中的声音,温柔、慈爱,“但我已经不是人了。”
李信挣扎着要起身,被芈瑶按住。三块木牌被她攥在掌心,边缘硌得生疼——那是父亲刻的“必”,那是母亲刻的“必”,那是她自己六岁那年刻的“必”。三块木牌,本该是三段记忆,此刻却像三道符咒,把她钉在这诡异的山洞里。
“母亲……”
“别问。”母亲打断她,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——像是挣扎,像是痛苦,“孩子,别问。问清楚了,你就走不了了。”
“我已经走不了了。”芈瑶攥紧木牌,“番禺城瘟疫横行,五十三口棺材摆在城下,黑衣人等着我给百姓收尸。父亲说他是,也不是我的生父。赢氏有一种让人变成另一个人的药。湖底爬出上百个和扶苏一模一样的人。您现在又告诉我,您已经不是人了——母亲,您让我怎么不问?”
母亲沉默。
山洞里只有水滴的声音,远处学堂的读书声隐隐约约飘进来:“岂曰无衣,与子同袍……”
那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“你父亲说的是真的。”母亲终于开口,声音疲惫得像跋涉了千里,“赢氏确实有一种药,能让人变成另一个人。但他说错了一件事——那药不是赢氏发明的,是赢氏从西域带回来的。药的名字叫‘皮囊’。”
芈瑶的手指一紧。
“吃了‘皮囊’的人,会慢慢变成心里最想成为的那个人。”母亲的目光越过芈瑶,看向那片绿色的湖,“你父亲这辈子最想做的,就是你的父亲。所以他吃了药,就成了你的父亲——即使他不是你真正的父亲。”
“那我真正的父亲呢?”
“死了。”母亲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在你出生之前就死了。他是楚国的将军,死在战场上。你母亲——我——那时候还怀着孕,差点也跟着去了。是你父亲——现在的这个父亲——救了我。他吃了‘皮囊’,成了你父亲的样子,把我从那场噩梦里拉出来。”
芈瑶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他疼了你二十三年。”母亲看着她,“比亲生的还疼。”
“那您呢?”芈瑶的声音发颤,“您为什么……成了这样?”
母亲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苍白、透明,能看见绿色的血管像水草一样在皮下游走。她把手伸进湖水里,湖水便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爬,爬过手腕,爬过小臂,和她的皮肤融为一体。
“因为我喝了湖里的水。”
芈瑶脑子里有什么东西“嗡”地炸开了。
“瘟疫……是水?”
“是湖。”母亲抬起头,“这湖底有条暗河,通往山下的水源。番禺城喝的水,都是从这条暗河流出去的。湖里有东西——我不知道是什么,但它在水里活着,在那些尸体里活着,在我身体里活着。”
芈瑶想起那些口含“心”字树叶的野兽,想起那些和扶苏一模一样的尸体,想起父亲那句“是也不是”。
“湖底有什么?”
母亲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芈瑶,那绿色的眼睛里又有东西在闪——是挣扎,是痛苦,是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情感。
“孩子,你走吧。”母亲的声音突然变了,变得急切,变得像记忆中那个抱着她躲过追兵的娘亲,“带李信走,封住水源,让番禺城的人喝烧开的水,不要再喝生水。这瘟疫还能治——用艾草、苍术、雄黄,熬成浓汤,一日三服,汗出而愈。快去!”
“那您呢?”
母亲笑了。
这一次,那笑容里没有了绿色,没有了冷意,只有二十三年前那个抱着她唱楚歌的娘亲。
“娘亲已经死了,孩子。”她伸手,最后一次摸了摸芈瑶的脸——指尖冰凉,像湖水,“活着的是这湖里的东西。但它困不住娘亲太久——娘亲还有一句话要告诉你。”
芈瑶的泪终于落下来。
“那块‘必’字木牌,你一直带着。娘亲知道,你是想找我们。可孩子,有些真相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母亲的手在颤抖,那绿色又开始往眼睛里爬,“但你既然来了,娘亲就告诉你——你真正的父亲,不姓芈。他姓什么,娘亲不能说。但娘亲可以告诉你,他临死前托人带了一句话给你……”
绿色漫上来,淹没了她的瞳孔。
母亲的手猛地收回,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死死盯着芈瑶,用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力气,一字一字挤出来:
“西——域——有——物——”
话没说完,她转身。
走向那片绿色的湖。
“母亲!”
芈瑶要冲上去,被李信死死拽住。穆兰也扑过来,两个人一起按住她。
母亲没有回头。
湖水漫过她的脚踝,漫过膝盖,漫过腰。她停下来,最后侧过头,看了芈瑶一眼。
那一眼里,没有绿色。
那是母亲的眼神——温柔、不舍、还有一点点骄傲。
“好好活着。”她轻轻说,“和扶苏一起,好好活着。”
湖水吞没了她。
没有水花,没有挣扎,她就那么沉下去,像一滴墨落入浓绿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“娘——!”
芈瑶的哭声在山洞里回荡,惊起一群蝙蝠。
远处,学堂的读书声又飘进来:“岂曰无衣,与子同袍……”
这一次,芈瑶听懂了。
那不是在问“同袍何以成敌”,是在问——
“同血,何以成鬼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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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禺城头。
穆兰站在城楼上,看着城下五十三口棺材。
棺材整整齐齐排成三排,每一口都漆得发亮,在午后的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疼。棺材后面,是那个黑衣人——他骑在马上,黑色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。
“穆将军。”副将低声禀报,“城里的百姓开始慌了。有人看到棺材上有自己家人的名字。”
“让他们别看。”穆兰的声音很冷,“传令下去,谁敢打开城门,斩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穆兰按剑,“皇后娘娘没回来之前,这城门,谁也别想开。”
城下,黑衣人抬起头。
隔着几十丈的距离,穆兰看不清他的脸,但能看见他嘴角的弧度——他在笑。
“穆将军!”黑衣人开口,声音被内力送上来,清清楚楚,“你们皇后娘娘呢?她不是说,要出来给百姓收尸吗?”
穆兰没有回答。
“哦,对了。”黑衣人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,“皇后娘娘被困在山洞里了,是吧?出不来了,是吧?那这五十三口棺材,就麻烦穆将军自己收了——不过,明天这时候,可能就是一百零三口了。”
城头上一片死寂。
穆兰握剑的手青筋暴起。
“穆将军。”黑衣人勒转马头,临走前最后撂下一句话,“告诉你们皇后娘娘——她娘亲的眼睛,好看吗?”
穆兰浑身一震。
黑衣人哈哈大笑,策马而去,身后留下一串嚣张的笑声。
“将军!”副将惊呼,“他……他怎么知道娘娘的母亲……”
穆兰闭上眼。
她想起洞中那一幕,想起芈瑶撕心裂肺的哭声,想起那个沉入湖底的身影。
“守住城门。”她睁开眼,眼里已没有波澜,“我去找娘娘。”
“将军!”
“两个时辰。”穆兰按剑下城,“两个时辰我不回来,你就放狼烟,让李将军从山里撤出来,封住水源,等陛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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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下道上。
扶苏勒住马,看着前方。
身后,是三万日夜兼程的大军。身前,是越来越近的苍梧山。
“陛下!”斥候来报,“前方三十里,就是苍梧山脚。但山中有异动——探子看到有黑衣人进山,不止一批。”
扶苏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——芈瑶留给他的,上面刻着一个“必”字。
“传令。”他收起木牌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,“全速前进。一个时辰内,朕要看到苍梧山。”
“是!”
马蹄声如雷,三万大军滚滚向前。
扶苏握紧缰绳,目光投向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山。
那里,有他最在乎的人。
那里,有他必须面对的真相。
那里,有那些和他一模一样的尸体,有那能让人变成另一个人的药,有那个从湖底走出来的“母亲”。
还有——
那句没说完的话。
“西域有物……”
扶苏眸色沉如寒潭。
不管那物是什么,不管那真相有多残酷——
他要把她带回来。
活着带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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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110章终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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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章预告:《水源真相》
番禺城瘟疫蔓延,穆兰冒死进山传信;芈瑶在洞中发现湖底秘密——那些和扶苏一模一样的人,究竟从何而来?母亲沉入湖底前那一眼,到底想告诉她什么?
五层断章留客:
1.情绪顶满:芈瑶撕心裂肺的“娘——”,母亲沉入湖底前最后那一眼温柔
2.剧情反转:母亲不是假的,是真的,但被湖水控制了;瘟疫的源头是水
3.金句钉心:“同血,何以成鬼?”
4.底蕴留白:西域有物——那物究竟是什么?母亲拼死也要说出来
5.下章预钩:湖底到底有什么?那些尸体是怎么来的?穆兰能否成功进山报信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