底下还有一段，写的是各地卫生部门举办防疫培训班、发放防疫传单、要求民众发现死鼠立即上报等内容。
措辞很平常，完全是一篇地方新闻的口吻，放在战事报道旁边毫不显眼。
但林言一眼就看出了门道。
浙赣各地、大规模灭鼠、半月内金华一县灭鼠逾三万只。
这个数字放在平时都算高的，更何况是在日军进攻在即、各县都在忙着支前运粮的时候。
灭鼠运动的时间点也掐得准，5月初开始，正好是那份情报发出去之后没几天。
戴雨浓动手了，而且动得很快。
灭鼠是防鼠疫最基础也最有效的一步。
日军要搞细菌战，投鼠疫跳蚤也好，投带菌鼠也好，总得先有老鼠做载体。
戴雨浓抢在日军动手之前，先把浙赣各县的老鼠密度压下去，这一手叫釜底抽薪。
鼠疫跳蚤找不到老鼠宿主，传播链就断了第一环。
再加上各地卫生院开始培训防疫人员、要求上报死鼠，这是在铺监测网，万一真有漏网的疫点，能第一时间发现、第一时间扑灭。
林言把报纸放下，心里给戴雨浓竖了个大拇指。
这家伙办事确实利索，情报到手没几天，灭鼠运动就在浙赣两省铺开了，而且借着“预防时疫”的名头，谁也说不出什么。
日本人就算知道中国人在灭鼠，也没法公开反对。
灭鼠本来就是卫生常识，你总不能说“不许灭鼠，我们还要投鼠疫呢”。
不过林言也清楚，光靠灭鼠还不够。
链霉素的储备也得跟上。
不过从眼下的情况来看，戴雨浓肯定已经安排了。
这次得给戴雨浓记一功。
.........
与此同时，仲原佑辅在南京的办公室内眉头紧锁，面前也摆着那份印有《浙赣各地展开大规模灭鼠运动》的报纸。
他之前就觉得奇怪，奇怪几次大规模投放并没有引起疫情，奇怪问题出在哪。
为此他跟特高课的元吉行雄合作，让特高课安排各地的人手进入投放区域附近查看情况，结果对方的反馈那边根本进去不了，几波人都被军统干掉了。
现在看到报纸他知道了。
知道这一切都撞到了浙赣地区灭鼠行动上了。
正发愁这事怎么办的时候，办公室的门被敲响。
“进来。”
下一秒办公室被人推开，元吉行雄进来了。
进来后，他手里捏着一份文件，上前甩在桌上，说：“仲原先生，你让我的人去调查，现在调查结果出来了，结合报纸上的消息，我可以确认浙赣地区早已经知道你的全部计划。”
“怎么可能？”
仲原佑辅把报纸往桌上一拍，站起身来，
“元吉君，你这话说得太武断了。知道‘19号作战’细菌战部分的，只有我们荣字第1644部队的核心人员，加上陆军航空队那几个执行投放的机组。这些人都是经过层层审查的，怎么可能泄露？你是不是在推卸责任？”
元吉行雄站在桌前，手插在口袋里，脸色也不好看：
“仲原先生，我推卸责任？我的人为了查这件事，在浙赣沿线折了好几拨，有的失踪，有的被人打死在城外。我要是想推卸责任，直接跟你说‘查不到’就完了，何必把调查结果摆到你面前？”
他把那份文件翻开，指着上面的记录：
“你看看。浙赣地区开始执行灭鼠计划是半个月前的事。半个月前，你的投放行动还没全面铺开吧？那时候你的计划还在保密阶段，可人家已经开始灭鼠了。
除了灭鼠，他们还干了什么？禁止人员流动，各村各镇设卡盘查，没有通行证的一律不准进出。灭跳蚤，挨家挨户撒药粉。提前储备粮食和饮用水，水井全部加盖加锁。还专门规定挑夫、货郎这些流动人口的行动范围，不准他们过县界。”
他把文件一合，拍在桌上：
“仲原先生，你说说看，这里面哪一条不是针对你的行动？灭鼠是断你的鼠疫宿主，灭跳蚤是断你的传播媒介，禁止人员流动是防你的疫区扩散，储备粮食和饮用水是防你投毒。人家把你这套东西研究得透透的，一条一条全都堵上了。你还说没泄露？”
仲原佑辅胸口起伏着，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半天，还是摇头：
“不可能。就算他们碰巧搞了灭鼠运动，也可能是地方上自己的卫生安排，未必就是针对我们。你不要把什么都往泄密上扯。”
“碰巧？”元吉行雄冷笑了一声，
“金华一个县，半个月灭鼠三万只，这是碰巧？赣东上饶、玉山同步铺开，也是碰巧？各地卫生院突然开始培训防疫人员、要求上报死鼠，还是碰巧？仲原先生，你是在南京待久了，把别人都当傻子？”
仲原佑辅脸上挂不住了，声音也高起来：
“元吉君，你说话注意分寸！我荣字第1644部队的保密条例比你特高课严得多，执行投放任务的机组出发前连目的地都不告诉，到了空中才拆封命令。这种保密级别，你说泄露就泄露了？”
“那我问你，”元吉行雄寸步不让，
“陆军航空队那边呢？机组知道目的地，地勤知不知道？航线要提前规划吧？燃油要提前调配吧？机场那边总有人知道飞机要往哪个方向飞吧？你们荣字第1644部队的人是不泄密，可你敢担保航空队那边每一个经手的人都靠得住？”
仲原佑辅被这话堵了一下，嘴唇动了动，没马上接上。
元吉行雄继续说：
“还有，你那些投放点是怎么选的？谁去侦察的？谁标的坐标？这些人在地方上活动，跟当地驻军、宪兵队、维持会都打过交道吧？这些人里面但凡有一个被军统盯上，顺藤摸瓜就能把你的计划摸个七八成。你以为军统在浙赣沿线是吃干饭的？”
仲原佑辅沉着脸不说话。
他心里其实清楚，元吉行雄说的不是没道理，但让他承认泄密，就等于承认自己这边出了内鬼，这个责任他背不起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