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办？”元吉行雄把文件收起来，
“我的建议是，先把原定的投放计划往后推，查清楚泄密源头再说。你现在按原计划硬投，人家灭鼠灭得干干净净，跳蚤放下去找不到老鼠，没等传播开就被人家防疫队扑灭了，投了也是白投。”
仲原佑辅一听要推迟，脸色更难看了：
“推迟？13军那边已经打起来了，19号作战的时间表是上面定的，你说推迟就推迟？”
“那你就这么硬着头皮投？”元吉行雄也火了，“投了没效果，上面问起来你怎么交代？说‘我投了，但中国人提前把老鼠灭光了’？你觉得上面会认这个账？”
两个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，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住了一样。
最后还是仲原佑辅先别开脸，拿起桌上的报纸折了折，声音低下来：“这件事我要向上级汇报。”
元吉行雄把文件往桌上一搁，转身就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：“仲原先生，我劝你一句，早点查内鬼比什么都强。等军统把你在浙赣的投放点全部摸清，你这套计划就彻底废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仲原佑辅站在桌前，回想起最近几年的经历，确实像有一双大手操控着一切让他倒霉透顶。
细菌部队人员的列车被炸，南京总部被突袭，链霉素出现，现在好不容易积攒家底搞一次大规模投放，结果又遇到全方位无死角的防护。
现在就算加大投放力度，对方还有链霉素兜底，根本就没有任何办法造成大规模影响。
而且此刻的陆军航空队燃油本来就不够，如果继续执行投放还看不到收益，那自己就该被问责了。
越想越气。
他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，手指头碰到杯壁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点发软，杯子没拿稳，晃了一下，水洒出来一小片。
仲原佑辅皱了皱眉，把杯子放下，心想可能是这几天没睡好。
但紧接着，胸口那股闷气忽然变沉了，像有块石头压在胸骨后头，往左肩和左胳膊上窜。
他抬手按了按胸口，觉得呼吸有点短，额头上开始往外沁汗。
他扶着桌沿想坐下，膝盖弯到一半，两条腿忽然不听使唤了，整个人往侧边一歪，肩膀撞在文件柜上，柜子晃了一下，顶上搁着的几份档案滑下来，散在他脚边。
仲原佑辅想伸手去扶柜子，手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，眼前开始发黑，一圈一圈地缩。
他张了张嘴想喊人，嗓子眼里只挤出一声含混的响动，然后整个人往地上出溜下去，后脑勺磕在椅子扶手上，闷闷的一声。
办公室外头，走廊里值班的卫兵听见里头有动静，先是愣了一下，以为长官在发脾气摔东西，没敢马上进去。
过了几秒，又听见里头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，这才觉得不对劲，赶紧推门进去。
一进门就看见仲原佑辅歪在地上，脸白得像纸，嘴唇发灰，额头上全是冷汗，文件散了一地。
“仲原先生！仲原先生！”
卫兵蹲下去扶他，喊了两声没应，赶紧回头朝走廊里喊人。
隔壁办公室的几个参谋跑过来，七手八脚把人抬到沙发上，有人去拿急救箱，有人掐人中，还有人抓起电话往军医部打。
“喂，军医部吗？荣字第1644部队仲原先生突发急症，昏迷不醒，血压摸不着，心跳很快，赶紧派人过来！”
沙发上，仲原佑辅仰面躺着，胸口起伏得很浅，嘴角边有一点点涎水淌下来。
旁边一个参谋拿毛巾给他擦脸，手抖得厉害，嘴里小声念叨着“没事没事”。
............
接下来一段时间，浙赣战事进展的同时，华北、太行、太岳根据地的大扫荡也在进行，林言比平时忙很多，毕竟克莱尔每天得去带四个年轻医生。
师徒两人每天见面的时间都不多，除了偶尔去检查他们的基础训练情况，基本也就上下班碰个面。
一晃来到5月25日这天，林言早上到医院，推开办公室的门就看到克莱尔带着4个人站成一排等着他。
“站这么整齐，是有事？”林言看向克莱尔。
“师父，这几天基础训练得差不多了，等着你检验学习成果。”克莱尔面带笑容。
“好，猪腹标本准备好了没？”林言问道。
“准备好了，一大早带筋膜的新鲜猪腹壁就送到了练习室，就等师父你来了。”克莱尔说。
带筋膜的新鲜猪腹壁是最接近人体组织的训练标本，因为表皮厚度和张力更接近人体腹壁皮肤，皮下脂肪层和薄层腹肌的手感也很接近。
之所以选带筋膜的，则是看看这些人的手术习惯，看他们之前的坏习惯有没有被这段时间的训练给纠正，适不适合进入下一阶段学习。
因为处理筋膜的方式很多，能处理好筋膜才是一个好医生。
林言带着几个人进了练习室，四张操作台并排摆开，每张台上搁着一块带筋膜的新鲜猪腹壁，肉色红润，筋膜层白亮亮地覆在表面，底下是薄薄一层脂肪和肌层。
红墨水提前在小切口里点好了，模拟破损出血点，颜色渗在组织间隙里，看着跟真出血差不多。
林言把四个人的简历夹在腋下，站在第一张台子侧后方。
克莱尔定了定神喊道：“开始。”
克莱尔喊了开始，四个人同时动刀。
林言先看周维的，下刀稳，切口长度合适，皮下脂肪层分得清楚，筋膜处理用的是锐性划开，刀尖挑开筋膜层的时候没伤到底下的肌纤维。
陈恒手法慢一些，但该锐性的时候锐性，该钝性的时候钝性，筋膜剥得干净。
万鹏飞切得有点毛躁，筋膜边缘不太齐整，但至少知道拿镊子提起来再划，没硬扯。
林言走到钱明阳台子边上，低头一看，眉头先是一挑。
刀口最平直，大小也最标准，四张台子里数他这一刀划得最漂亮。
切口边缘整齐，深浅一致，连皮下脂肪层的厚度都切得均匀。
这手刀功放在外科里头不算顶尖，但在这四个人里是拔尖的。
林言在简历上钱明阳那一栏勾了一笔，继续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