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氏一听"卖孩子"三个字,整个人像被烫着了似的,猛地往前一冲,伸手就要来抢人,嘴里尖声喊道,
"你敢!你敢动我娃儿一根汗毛,我跟你拼命!"
林清舟侧身一闪,把那男孩往身后一带,赵氏扑了个空,踉跄了两步差点栽进河里去。
船上的林清山听见这话,心里"咯噔"一下。
卖孩子这话都说出来,
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可低头一看林清舟的背影,脊背挺得笔直。
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三弟在跟人叫板,他这个当大哥的,哪怕心里觉得话说重了,也不能当着外人的面拆自家兄弟的台。
他只好瞪着眼,双手叉腰站在船尾,摆出一副"我兄弟说了算"的架势,硬是把嘴闭得紧紧的。
林清舟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,
"我如何不敢?你家都敢断我家财路,我还有什么不敢的?"
他转过身,目光冷冷地钉在赵氏脸上,
"断人钱财等于杀人父母!你杀我父母,赔我个孩子怎么了?"
赵氏被他这番话堵得哑了一瞬,随即又像被点燃的炮仗,张牙舞爪地又要往上扑,
嘴里骂骂咧咧的,
"你放屁!谁断你财路了!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!我跟你拼了!"
她身后的老汉和那个年轻男人想拉她,可赵氏泼劲儿一上来,两个大男人竟然拉不住,眼看她就要冲到林清舟面前又抓又挠。
林清舟的右手往后腰一探,再抽出来时,手里多了一把短刀。
"当我林家是泥捏的不成?!我兄弟二人走河跑船,风里来浪里去,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,还能被你个无知村妇,乡野小儿拿捏住了?"
"今儿个要是谁来都往我家船上扔几块石头,说句算了就了事,往后我林家的船还怎么跑?
这生意还做不做了?我还不如窝在村里当缩头乌龟算了!"
围观的村民们原本还在看热闹,这会儿却渐渐安静了下来。
有人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,有人面面相觑。
那个叼烟杆子的老汉把烟杆子从嘴里拿下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灰,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,
"这林家小子,这是要杀鸡儆猴啊...."
旁边一个妇人接了一句,
"杀鸡儆猴?杀谁?"
老汉努了努嘴,朝赵氏那方向抬了抬下巴,
"谁跳得最高,就杀谁呗,今儿个要是让石家媳妇儿这么闹成了,往后林家的船再来咱们村,
谁家熊孩子都能上去砸两下,谁家泼妇都能上去骂两句,人家还做什么生意?"
这话一传开,村民们的脸色都变了。
一个中年汉子率先开了口,冲着赵氏说,
"石家媳妇儿,你闹也闹够了,人家小哥说得很明白了,你家该赔多少赔多少吧,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。"
又一个抱着胳膊的老妇人撇了撇嘴,
"人家这么大的船都造得起,还怕惹上你家?你当你是谁啊?"
"就是,让你家孩子手欠,盯不准糟头,瞎折腾!"
"也不看看你们石家什么条件,也敢跟人家林家杠上,上回那十两银子你们都没赔呢!"
赵氏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着,脸上的血色褪了又涨,涨了又褪,嘴唇哆嗦着,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,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。
她想回嘴,可每回刚要张口,就被旁边更响的议论声盖了过去。
还有林清舟手里的刀,也让她畏惧不已。
就在这时候,人群后面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。
众人回头一看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拄着根竹杖,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。
正是石守财。
赵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带着哭腔喊了一声,
"爹!你倒是说话啊!他们要卖你孙子啊!你就这么看着啊?"
石守财没吭声,他刚刚也听到了,人家这船可是要一百两银子,
把他们一家卖了都赔不起,他还能怎么办?
只把目光朝另一个方向偏过去。
赵氏顺着石守财的目光看过去,这才看清了,
老槐树后面缩着两道身影,可不就是她自家男人石大富和男人弟弟石大贵?
兄弟俩裹着旧棉袄,缩着脖子,活像两只被雨淋透了的老鹌鹑,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,偏偏脚底下像钉了钉子似的,一步也不肯往前迈。
赵氏气得眼前发黑,嗓门拔得更高了,
"石大富!你死人啊!你儿子要被人卖了!你还杵在那儿当桩子?!你给我滚过来!"
石大富被这一嗓子喊得一哆嗦,脸上的肉抽了抽,脚抬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
他隔着半个场院,远远地看了一眼林清舟,就这一眼,他的腿肚子就开始转筋了。
那眼神跟镇上抽他鞭子的黑心老板一模一样,冷冰冰的,看人时连眼皮都不带多动一下。
这会儿对上林清舟的目光,他背上还没好全的疤又隐隐地痒了起来。
他咽了口唾沫,不但没往前,反而往树后面又缩了缩。
旁边另一个身影也跟着往后退了半步,正是赵氏的妯娌杜氏。
杜氏缩在石大贵身后,只露出半张脸,怯怯地往这边瞟了一眼,又赶紧把目光挪开了,一副"我可什么都没看见"的模样。
赵氏余光扫见了杜氏,火气更旺了,指着杜氏就骂,
"杜氏!你躲什么躲!你侄儿出事了你看不见啊!"
杜氏被点了名,再躲也躲不过去了,只好从石大贵身后挪出来半步,嘴撇了撇,
"嫂子,你这话说的....又不是我让娃儿去砸人家船的,
平日里你在家念叨林家这林家那的,娃儿听进耳朵里了,这才做了糊涂事,
这会儿出了事,你倒怪起我来了?"
赵氏被她这话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,
"你...你说什么?!"
杜氏低着头,声音倒是一句比一句清楚,
"我说什么你心里没数?家里什么光景你不知道?我自个儿还在为年货发愁呢,
这会儿要赔人家一百两,一百两啊!就是把咱两家的房子都拆了也凑不出来,
总不能拿我们二房这点可怜的家底去填你大房的窟窿吧?"
这话一出,赵氏的脸由青转白,又由白转红,嘴唇哆嗦着,手指着杜氏,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。
旁边的村民们听了,也有几个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,
"二房这话说的...倒也不算没道理......"
"石家本来就穷,一百两银子,把他们一家老小都卖了也赔不起啊...."
赵氏猛地转过头,冲着老槐树那边声嘶力竭地喊,
"石大富!你聋了还是瞎了?!那是你儿!你亲儿!
你就这么看着你媳妇儿被人欺负,你儿子要被人带走?!你有没有良心啊你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