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德厚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他方才只是听了个大概就赶过来,本想着自己是村长,抬出身份来压一压,把事儿抹平了也就完了。
没想到这年轻人嘴皮子这么利索,三言两语就把话说到了"去见官"三个字上,还要拉着他一起去。
他当然不能去!
那衙门是什么地方?
进去一趟少不得要花钱打点,赢了输了都是亏。
更何况这事儿明摆着是石家理亏,他一个村长跑去跟人上公堂,传出去像什么话?
往后还要不要在村里做人了?
石德厚干咳了一声,捋了捋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须,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,
"这个....小哥,去官府倒也不必......事儿还没闹到那一步...."
林清舟看着他,不接话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,目光不闪不避。
石德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又干咳了一声,偏过头去,冲赵氏那边摆了摆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,
"行了行了,石家媳妇儿,这是你们自个儿家的事,自己惹的祸自己兜着,我可管不了,
你们跟林家有什么官司,自己掰扯去,别扯上全村人。"
他说完,也不等赵氏回话,转身就拨开人群往外走,步子迈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。
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,朝人群里瞪了一眼,
"散了散了!大过节的,都围在这儿看什么热闹!回家喝粥去!"
人群这才慢慢地散了。
有人走远了还在回头张望,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嘀咕,
"连村长都管不了...这林家小子厉害啊...."
"你管?你跟着去见官!"
石德厚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村道的拐角处。
河岸边又安静了下来。
腊月的风吹着芦苇丛,沙沙沙地响,河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,发出细碎的水声。
赵氏还跪坐在地上,她仰着脸看着林清舟,眼睛里全是湿漉漉的恳求,嘴唇哆哆嗦嗦的,
"求求你...别带我娃儿走....我....我以后再也不闹了......我管住自己的嘴....
管住娃儿的手......你大人大量......"
林清舟低头看了她一会儿,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个已经吓得连哭都不敢大声哭的男孩,
沉默了片刻,脸上的冰霜终于松动了一丝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蹲下来,跟赵氏平视着,声音压低了,不再像方才那样带着刀锋般的寒意,
"今儿个是好日子,我不把事情做绝,
但你给我记住,石家和林家的旧账,要算就大人之间算,别拿孩子当刀子使,
下次再让我碰见你们家人往我船上动心思...."
他语气微微沉了一下,
"就没今天这么简单了。"
赵氏拼命点头,眼泪又涌了出来,这回却是实实在在的感激,又慌又乱地说,
"记,记住了....记住了....谢谢小哥......谢谢小哥....."
“先别急着谢我,我家这船要是有问题,该赔的一个子儿你都别想赖掉。”
“大哥,你下来看看,船上有没有什么损伤?”
一直在船上认真听着的林清山连忙应了一声,
“诶!我这就看!”
林清山应了一声,麻利地脱了鞋袜,把裤腿往上卷了几卷,咬着牙往水里一踩。
"嘶..."
他吸了一口凉气,脚底板刚沾上水面就缩了一下,但也没犹豫,一鼓作气蹚了下去。
腊月的河水冷得像针扎,他小腿一入水就红了一片,
可他弓着腰凑到船尾那片杉木板跟前,手指从外侧摸到内侧,
从船帮摸到拼接缝,又拿指节敲了两下听声音,翻来覆去摸了个遍。
那男孩看着林清山在冷水里上下摸索,眼泪又淌了下来,抽抽搭搭地说,
"我、我真的没砸....我还没扔呢....我以后再也不敢了......不敢了......"
林清山摸完了最后一寸板子,直起腰来,冻得嘴唇发青,牙齿打着颤冲林清舟喊了一声,
"没有!板子没伤!"
赵氏像溺水的人抓着了浮木,眼睛猛地亮了,声音里都带上了几分劫后余生的颤,
"林三郎!你听见了!船没事!船是好的!"
林清舟却不接她这话茬,只是看了一眼水里的林清山,又看了看他冻得通红的小腿,语气淡淡的,
"船没事,那是你运气好,但我大哥,大冬天的,因为你家这孩子闹的这一出,下水蹚了这一大圈,
河水有多冷你也看见了,寻常人沾了这寒气,回去发热咳嗽是常有的事,
我家大哥若是因此得了风寒,汤药钱,将养钱,少说也要二百文。"
赵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可一看林清山那冻得发白的嘴唇和还在滴水的小腿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林清舟继续说,
"二百文,拿来,今儿这事儿就算完了,孩子你带走,我林家跟你石家,两清。"
赵氏一听,一百两变成了二百文,
整个人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,膝盖上全是泥印子也顾不上拍,
"我去!我这就去拿!你等着!你等着!"
她刚转身要跑,旁边一直沉默的石守财终于开口了。
他把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,干咳了一声,声音又闷又慢,
"看个风寒感冒,哪就要二百文了?镇上抓一副驱寒的姜汤药,不过十几文钱....二百文,你这后生也太......"
他话没说完,林清舟就看了过来,目光不冷不热的,
"不给也行。"
石守财被他这一看,下意识闭了嘴。
"我大哥在这冰水里站了多久,你家孩子就去那冰水里站多久,
一刻钟也好,两刻钟也罢,站够了时辰,这事也算了,
也别说我攀咬外人,冤有头债有主,事情因孩子而起,就让孩子自己担着,
算是教他明理的第一堂课,往后他就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了。"
他说完,目光落在石守财脸上,
石守财浑浊的老眼转了转,落在自家孙子身上,又从孙子身上移到那片泛着寒气的河面上,嘴唇动了动,居然露出了一丝思索的神色。
说实话,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家孙子该管教了?
赵氏平日纵着宠着,养成这么个无法无天的性子,今日敢砸船,明日就敢放火。
若是真能叫他在冰水里站上一阵,吃吃苦头,长长记性,倒也算是一桩好事。
反正大冬天的,站一会儿也站不死人,最多就是冻得哭一场罢了。
他心里这念头刚转过弯来,眼皮还没来得及抬,赵氏已经炸了。
赵氏一眼看见石守财脸上那副神情,整个人像被点燃的炮仗,猛地转过身来,冲着石守财就扑了过去,
一把挖在老头子胳膊上,嗓门尖得能划破天,
"你个老东西!老贱人!那是你亲孙子!你要把他扔冰水里头去?!你有没有心肝啊你!
你偏心偏到胳肢窝里去了是不是!你嫌我大房碍眼,想冻死我儿子你省心是不是!"
石守财被她挖得往后踉跄了两步,竹杖都差点没拄稳,脸上又惊又怒,
"你,你这泼妇!我什么时候说要扔了!我就是想想!"
"想想也不行!"
赵氏又上去挖了一把,眼眶通红,嘴里噼里啪啦地往外倒,
"老不死的!没种的玩意儿!刚刚你不吭声,这会儿你叫起来了!
当男人得窝囊也就算了,当爷爷也当得这么窝囊!
我嫁到你们石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!"
她骂完了石守财,扭头又冲着老槐树那边啐了一口,
"石大富你也不是个东西!你媳妇儿被人欺负你躲着!你儿子差点被卖了你还躲着!
你但凡能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说句话,老娘都不至于受这份气!
还有杜秀兰你个贱皮子,你等着!等这事儿完了老娘跟你没完!"
一通骂完,她喘了两口粗气,也不等任何人回话,低头冲林清舟飞快地说了一句,
"你等着!我去拿钱!二百文!一文不少你的!"
说完她就往村里跑,一边跑嘴里还一边骂,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,
"一窝子贱人....没一个有用的......老娘要分家!分家!各过各的!谁也别占谁便宜...."
那声音越跑越远,渐渐被风声和芦苇的沙沙声盖过去了。
河岸边安静了一瞬。
村民们面面相觑,有人忍不住"噗"地笑出了声,又赶紧憋回去。
那个叼烟杆子的老汉把烟杆子从嘴里拿出来,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,摇头晃脑地说了一句,
"石家这是要散了啊...."
另一个妇人接道,
"早该散了,那赵氏那脾气,谁家摊上谁家倒霉。"
石守财拄着竹杖站在原地,被自家儿媳妇当众挖了两把又骂了一通,老脸涨得紫红,又不晓得该找谁麻烦,也只好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