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守正站在原地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。
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周安那张血肉模糊的脸,和爹娘的样子,交替闪现,
白素商摆了摆手,像赶一只苍蝇,
"滚吧,记清楚了,我只给你三天时间。"
周德从侧门闪进来,冷着脸站到林守正身侧。
林守正踉跄着退了一步,弯腰捡起脚边的背篓,带子缠住了手指,他扯了两下才扯开。
他没再看地上的周安,也没再看白素商,转过身,一步一步往门外走。
脚步虚浮,像踩在棉花上。
出了侧门,日头还是那么亮,晒得人眼睛发疼。
他眯着眼,沿着碎砖路往外走,背篓歪在肩上,里头的东西晃荡着,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街上的。
脑子里嗡嗡响着,白素商的话一遍一遍回放,
"你亲手杀了他们..."
"你亲手杀了他们!"
堂屋里,白素商站在窗前,透过窗棂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,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冷笑。
"不知死活的东西。"
她转身回到太师椅上坐下,端起已经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。
院墙外的夹道里,一个丫鬟贴着墙根蹲着,捂着嘴,大气都不敢出。
是杏儿。
今日跟着小姐来给白素商请安,谁知刚走到后院拐角,就撞见了这档子事。
她本不该在这里。
前院有婆子在引路,小姐被领去了花厅吃茶,她借口出恭溜了出来,
想抄近路去厨房找灶上的婆子讨两块点心,却不想在后院侧门撞见了周德押着人进来。
然后就看见了这样的一幕。
她原本是恨周安的,一个连字都不识几个的粗笨男人,凭什么得到自己?
可此刻,隔着半掩的侧门,她看见周安被两个婆子像扔死狗一样丢在青石板上,浑身是血,脸肿得认不出人形。
白素商坐在太师椅上,一口一个"打死","去死",字字句句像鞭子抽在她耳朵上。
她捂着嘴,指甲掐进掌心,没敢发出一点声响。
这段时间周安一直没有回家,杏儿还以为被夫人安排在了府上当差,没想到却是成了这样...
他...会死吗....
直到林守正踉跄着从侧门出来,直到周德回去关上了门,她才慢慢松开手,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,腿都麻了。
杏儿咬了咬嘴唇,慢慢退后,沿着夹道一步步挪出去,不敢发出一点声响。
等绕回前院,从角门溜进花厅后面的回廊,理了理衣襟,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面孔,推门进去。
周婉茹见她进来,主动说道,
"都让你少吃些寒凉的,可是闹了肚子?"
杏儿垂下眼,捂着肚子,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,
"多谢小姐惦记,下次再不敢贪嘴了,方才在茅房蹲得腿都麻了,那凉粉委实不干净,拉得我肚子疼。"
说着还拿拳头轻轻捶了捶小腹,皱起鼻子做了个苦相。
周婉茹嗔了她一眼,
"叫你馋嘴!活该,回头我让厨房给你煮碗姜汤喝,暖暖胃。"
"哎,小姐最好了。"
杏儿顺势应着,声音软了几分。
说来也怪,自打杏儿嫁了周安,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到底是被日子磨平了。
周婉茹见她安分守己,不再有二心,心里的刺也就慢慢拔了。
主仆二人又像从前那样,杏儿伺候周婉茹起居,周婉茹也照旧拿她当心腹用,偶尔还会像方才那样关心她几句。
周婉茹拿起茶盏抿了一口,忽然放下,叹了口气,
"也不知道娘在忙什么,过来请安,连个人影都不见,只打发婆子出来说有事让我等着。,
都等了小半个时辰了,茶都凉了两遍。"
她语气里带了些不悦,也有些委屈。
杏儿听得"有事"两个字,后背猛地一紧,方才后院里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又翻上来,
身子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,从脊梁骨窜上来一股寒意。
她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死死咽了回去,只低低地"嗯"了一声,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。
周婉茹没察觉她的异样,还在自顾自地抱怨,
"往日里再忙也会见我一面,今日是怎么了?莫不是又为了铺子上的事烦心?"
杏儿低着头,心跳如鼓,耳朵里嗡嗡响着,面上却强撑着一副平静模样,只又"嗯"了一声,说了一句,
“夫人许是忙着什么吧...总不会故意不见您的...”
花厅里安静下来,外头日头渐西,光从窗格子里斜进来,照在凉透的茶水上,泛着一层冷冷的光。
又过了一会,外头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不急不缓。
杏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
门帘一挑,白素商走了进来。
她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绫袄,头发重新拢过,簪了一支金扁簪,面上带着笑,
方才那股子阴冷狠厉的样子被她随手洗掉了。
"婉茹,等急了吧?"
白素商走到桌边坐下,顺手拿过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,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,
"方才庄子上来人报了点事,耽搁了。"
周婉茹撇了撇嘴,却还是凑过去,拿手给白素商捶了捶肩,
"娘也真是的,女儿来请安,倒让女儿等这么久。"
"是娘的不是。"
白素商拍了拍女儿的手,笑得温和,
"今儿怎么想起过来了?"
"想娘了呗。"
周婉茹挨着她坐下,拿腮帮子蹭了蹭白素商的胳膊,
"这几日在家闷得慌,过来跟娘说说话。"
白素商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,
"多大了还撒娇,杏儿,去让厨房切一盘蜜渍青梅来,小姐爱吃。"
杏儿低着头应了一声,
"是。"
转身往外走,脚步却有些虚浮。
她走到门边,手搭在门帘上,没回头。
身后传来母女俩的笑声,周婉茹在说镇上哪家铺子新进了料子,
白素商在应和,声音里满是宠溺。
杏儿站在帘子后面,胸口像堵了一块冰。
方才后院里,那个女人一脚踢在周安身上,说着"通通都给我去死!"
可现在,她坐在那里,给女儿倒茶,擦手,说笑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杏儿慢慢掀开门帘,走出去。
日头已经偏西了,风从廊下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她脑子里乱得很。
周安。
那个她从来没瞧得上的男人。
粗笨,木讷,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,她嫁给他,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不甘。
她原本该是....原本该是跟着姑爷的。
哪怕做个通房,也是跟着主子享福,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?
白素商一句话,就把她许给了周安,可就算是这样,杏儿都没有恨过白素商,
杏儿觉得这是周安的错,若是周安早早娶了妻,就不会轮到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