杏儿走着走着,脚步越来越沉。
廊下的风灌进袖口,凉意顺着胳膊往上爬。
她脑子里像有一口锅,咕嘟咕嘟冒着泡,有些东西压不住了。
凭什么?
这三个字忽然就从心底里拱出来,烫得她浑身一颤。
凭什么你一句话,我就得嫁给一个连字都不识的家丁?
凭什么你一句话,他就要被活活打死,让我年纪轻轻就守寡?
你问过我吗?你问过周安吗?
你的念头,就是圣旨?
我们的命,就真的如草芥吗?
杏儿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疼得眼眶发热。
方才周康在堂屋里吼出来的那句话,像鬼魂一样钻进她耳朵里,
"我们做下人的,难道就不是人了吗?他只是想让我活着,他有什么错?"
她从前觉得这话可笑。
下人不是人,是物件,是主子花银子买来的,生死都攥在主子手心里,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可今天,看着周安浑身是血地蜷在青石板上,像条被踩烂的狗,
而白素商坐在太师椅上喝茶,说"通通都给我去死"的时候,那副轻描淡写的模样...
她忽然觉得,周康说得对。
他们不是人吗?
周安是她男人。
她恨过他,嫌弃过他,觉得他配不上自己一根手指头。
可他没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。
他只是个傻子,傻到替周康瞒事,傻到被抓了也不供出别人,傻到拿自己的命去填别人的坑。
这样的傻子,就该死吗?
她杏儿呢?
她从小跟着小姐,伺候笔墨,学认字,做梦都想攀高枝,结果被一脚踹进泥里。
她认了,她忍了,她甚至开始试着不嫌弃周安,试着跟他过日子。
可现在,连这点可怜的日子都要被夺走。
愤怒像火一样烧上来,烧得她胸口发烫,烧得她牙关咯咯响。
她第一次,真真正正地恨上了白素商。
她想冲进去撕破那张慈母面孔,想冲进花厅指着她的鼻子问"你凭什么!"
可她走到厨房门口,脚步停住了。
灶上的嬷嬷抬头看她,
"杏儿?站门口吹风呢?找什么呢?"
杏儿回过神,
"嬷嬷,麻烦切一盘蜜渍青梅,小姐要的。"
"哎,好嘞,这就切。"
嬷嬷转身去拿罐子,不大一会儿,青梅切好了。
杏儿慢慢转过身,端起切好的青梅盘子,往花厅走去。
步子稳了,腰杆直了,脸上又挂上了那副丫鬟该有的恭顺模样。
廊下的风还在吹,可心里的火已经灭了。
她刚才那一瞬的愤怒,来得猛,去得也快。
杏儿最是清楚,要是真冲进去,指着白素商问一句"凭什么",会怎样?
白素商会先是一愣,然后露出一种看待蝼蚁的笑容,接着就会喊人,说她以下犯上,冲撞主母。
婆子们会扑上来,拧住她的胳膊,堵她的嘴。
她会被拖到祠堂,挨板子,三十板子下去,她这身子骨,能不能熬过今晚都难说。
就算命大没死,也会被剥了衣裳发卖到沟子里,或扔到北边庄子上挖沟挑粪,一辈子别想回来。
她爹娘还在府里当差,也会被连坐,轻则赶出去,重则...
她不敢想。
她最多能做的,就是在被按住之前,扑上去咬白素商一口,用指甲抓花那张涂脂抹粉的脸。
可那又怎样?
婆子们会立刻把她按在地上,棍棒落下来,她会被打得像周安一样,浑身是血地蜷在青石板上,等着断气。
她不想死。
她还年轻,她还想活着。
哪怕活得像条狗,哪怕每天对着那个她瞧不上的周安,哪怕这辈子都翻不了身,她也想活着...
戏文里唱的,多是骗人的。
什么丫鬟翻身做主母,什么忍辱负重终报仇,那都是编出来哄人的。
现实里,丫鬟就是丫鬟,主子就是主子,中间隔着一条命的鸿沟。
她跨不过去,也不敢跨。
跨过去就是死,连带着周安,爹娘,一起死。
所以她把眼泪咽回去,把愤怒塞进肚子里,把那张脸摆成该有的样子。
如果她安分,白素商或许会忘了她这个无关紧要的人,周安的事....也许还有转圜...
走到花厅门前,杏儿停了停,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,是丫鬟该有的,恭顺又带点讨喜的笑。
然后她抬手,推门进去,
"小姐,青梅来了...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