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廿二,青浦县码头。
清水二号泊在熟悉的石阶边,缆绳拴得结实。
晨雾比昨日散得早些,日头刚冒出城头,河面上就泛起了一层薄金。
林清舟和林清流下了船,沿着河堤往牲口市集走。
还没到地方,就听见市集入口那边人声嘈杂,夹杂着几声羊叫。
"老赵,你这回可真是疯了!一口气收了十三只,还大小掺着,你当这是买萝卜呢?"
"就是!正月里羊价虽低,可你架不住多啊!这十三只你囤着,要是没人要,草料钱都得赔进去!"
"砸手里可别哭!"
老赵的声音中气十足,带着几分得意,
"放屁!人家林公子说话算数,绝对不会的!你们懂个屁!"
林清流听见这话,嘴角一咧,拽了拽林清舟的袖子,
"三哥,他们在说你呢。"
林清舟脚步没停,拐进了市集。
牲口市集里,老赵正蹲在一群羊旁边,手里拿着烟杆,跟旁边几个羊贩子大着嗓门说话。
那群羊大大小小挤在一块儿,有肥壮的羯羊,也有半大的羊羔,毛色不一,正低头啃着地上的干草。
旁边几个同行抱着胳膊,脸上挂着不以为然的笑。
就在这时,老赵眼角余光一扫,看见了林清舟和林清流,眼睛瞬间亮了,跟点了灯似的,猛地从地上弹起来,
"哎哟!林公子!您可来了!"
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,烟杆都忘了插回腰带,拱手笑道,
"您瞧瞧!十三只,一只不少!全按您上回说的,挑的壮实没病的,还有两只半大的羔子,养两个月就能出肉!"
旁边那几个羊贩子一看,面面相觑,脸上那点不屑还没收回去呢。
老赵回头,冲他们挑了挑眉,又挤了挤眼,那表情分明在说,
看见没?人来了!
我的羊卖出去了!
其中一个同行干笑两声,
"哟,还真是有人要啊...."
另一个嘟囔,
"行吧行吧,老赵你走运。"
老赵得意地一甩袖子,哼了一声,转头对林清舟满脸堆笑,
"林公子,您点点?还是全要?"
林清舟走过去,挨个翻了翻羊的耳朵,看了看牙口,又摸了摸肋骨,点了点头,
"全要,我带了船来,你帮我赶去码头,绑好了送上船。"
"得嘞!"
老赵一拍大腿,回头冲那几个同行扬了扬下巴,那叫一个神气活现。
他招呼侄儿和帮工,一人拿根竹竿,赶着十三只羊出了市集,一路往码头方向走。
羊群咩咩叫着,在青石板路上踩得蹄子哒哒响,引得沿街不少人探头张望。
到了码头边,老赵指挥着把羊一只只捆了腿,和上次一样,倒着码在岸边。
林清流在旁边看着,啧啧称奇,
"三哥,这老赵对你倒是上心。"
林清舟道,
"银钱到位,自然上心。"
张大海和阿水早已在船上等着,见又来了一群羊,阿水这回倒没那么怕了,蹲在船边好奇地看着。
"大海叔,今天又是羊!十三只!比上次还多!"
张大海笑着摇了摇头,
"这回可有得忙了。"
老赵的侄儿和帮工一人扛两只,把羊往船上送。
老赵自己也没闲着,扛了一只最大的羯羊,吭哧吭哧上了跳板。
"林公子,您数数,十三只,齐了!"
林清舟点了点头,从袖中取出银钱,付了余款,又另给了一小串钱当脚力钱。
老赵接过银钱,眉开眼笑,
“林公子,往后有需要也尽管找我保管让你满意!”
“嗯。”
得了肯定,老赵心满意足地带着人走了,走起路来都带风。
羊全上了船,挤在船舱里,叫声此起彼伏,热闹得像开了个羊市。
林清舟原本今日是不打算回清水村的。
他想着在青云巷看看逢春折腾的怎么样了,炙羊肉的炉子也还没去找铁匠。
但想起白素商那头的事,今日还是回去听个信。
林清舟开口,对林清流说,
"小五,你去青云巷,把逢春带过来,让他把灶上要用的东西一起打包,咱们回家里待几天。"
林清流眼睛一亮,那可有口福了,连声应道,
"好嘞!我这就去!"
他转身就跑,脚步轻快,沿着河堤往青云巷方向去了。
张大海和阿水在船上收拾船舱,林清舟站在码头边等着。
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,林清流领着逢春回来了。
逢春背着个小包袱,怀里还抱着个油布包,跑得小脸通红,看见林清舟连忙行礼,
"见过东家!"
林清舟点了点头,
"东西都带齐了?"
"带齐了!院子也锁好了,黑大帅在大院那边,二叔他们养着。”
常风清总是一口一个黑大帅的喊着那头大黑骡子,
渐渐地,青浦县这边的人,就都这么称呼那骡子了。
“嗯,上船吧。”
五人陆续踩上船板。
林清舟走在最前,步子稳当,林清流紧随其后,肩上还挎着那个大包袱,
逢春小心抱着油布包,缩着脖子钻进船篷,生怕磕着怀里的东西,
张大海在船尾稳住橹桩,阿水蹲在船头,一手攥着缆绳,一手招呼逢春,
"小春哥,小心别踩着羊!"
十三只羊挤在船舱中间,捆着腿,咩咩声此起彼伏,
混着五个人的脚步声,船身微微晃荡,吃水深了些,但清水二号底子稳,倒也撑得住。
"走!"
张大海一声吆喝,阿水撑篙,船缓缓离岸。
日头渐高,河面上的薄金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暖光。
两岸的柳树抽了新芽,远远望去一片嫩绿。
林清流没闲着,接过阿水手里的备用长桨,站在船舷一侧,跟着张大海的节奏一下一下划起来。
水波被桨叶破开,哗啦啦的声响配着羊叫,倒也不算单调。
划了一阵,林清流额头沁出细汗,忽然扭头看向蹲在船头整理包袱的逢春,大声问,
"逢春!你那炙羊肉研究的怎么样了?三哥给你的安息茴香可还好用?"
逢春正把油布包一层层打开,露出几只小陶罐和一把短柄菜刀,听见问,抬起头来,小脸上满是得意,
"好用得很!五叔,我这包里还带了块鲜羊肉,是今早特意去肉铺挑的,晚上回去我就能烤给你们尝尝!"
"真的?!"
林清流眼睛一亮,手底下的桨划得更快了,水花溅起老高。
"哎哟五爷,慢点慢点,别溅我一脸!"
阿水捂着脸躲闪。
逢春又从包袱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,解开一层,里头是熏干的羊肉干,
"还有这个!我这些日子做的羊肉,吃不完的就全熏了起来,正好拿回去,
家中人口多,一顿都能吃了,我也不怕放坏了。"
林清流一听,桨划得更起劲了,嘴里嘿嘿直笑,
"那今晚上可有口福了!炖羊肉,炙羊肉,一样不落!"
逢春被他的劲头逗乐了,又从陶罐里捏了一小撮棕黄色的香料碎末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认真道,
"这安息茴香的用法,我也琢磨出了些门道来。"
他清了清嗓子,像个小先生似的,
"东家拿回来的三种茴香,只有上上品香气最浓最透,撒在炙肉上,
那股子暖香能钻进肉缝里去,另外两种差些的,处理了也不是不能用,
只是少了那股子辛烈劲儿,烤出来总差些意思。"
林清流一边划桨一边点头,虽然半懂不懂,但逢春那认真的模样让他觉得这安息茴香,肯定错不了。
"行!晚上你就露一手!"
他咧嘴一笑,
"要是烤得好,回头咱铺子开张,你就是头一号炙羊肉大师傅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