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清流从里正家回来，日头已经沉到院墙后头了。
他把李德正的话回禀了三哥，林清舟点点头，只说了一句"辛苦"，便让他去歇着了。
时辰到了酉时正，村道上响起了脚步声和说笑声。
清水号的船靠了码头，镇上上工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。
林清芬走在头里，肩上搭着褡裢，跟张大江，阿金几个有说有笑。
林守正跟在最后头，背着个背篓，步子不快不慢，面上瞧不出什么异样。
进了大院门，周桂香从正房台阶上迎下来，手里还拿着针线筐子，
"回来了？都收拾收拾，准备吃饭了，逢春在灶房忙活呢，今儿晚上吃炙羊肉。"
"炙羊肉！"
林清芬眼睛一亮，
"逢春那孩子回来啦？他的手艺不错，做的炙肉特别好吃，今晚可有口福了。"
"去去去，先去洗把脸，换身干净衣裳再来。"
周桂香笑着挥手赶人，
林守正放下背篓，把里头的东西归置了一下，
二斤细盐，一斤花椒，半葫芦香油，二尺红头绳，他一样一样拿出来搁在廊下条桌上，动作稳当，跟往常没什么两样。
他洗了手脸，换了件干净靛青布衫，站在院子里定了定神。
然后他走到林清舟跟前，垂手站好，声音不高不低，
"老爷，镇上账目有些要紧处，想跟您回禀一声。"
林清舟正跟张春燕说着明日分货的事，闻言转过头看他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。
"嗯，进来说。"
林清舟起身，带着林守正往自己住的西厢房走。
进了屋，林清舟顺手把门合上，门闩"咔哒"一声落了锁。
林清流见状，拿了个杜娘子刚洗好的果子啃着，默默靠到三哥房门口站定吃果子。
屋里还有些光亮，却也早早的点了一盏油灯，光线昏黄，照出两个人影投在墙上。
林清舟转过身，还没开口，
林守正"咚"的一声，双膝砸在青砖地上，两手撑地，额头重重磕下去，五体投地，
整个人伏在地上，肩膀剧烈地抖了起来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
"老爷....真被您说中了....那白素商，蛇蝎妇人！
她....她今日在周府侧门拿住了我，还有周安....周安替我瞒过死讯，被她打得人不人鬼不鬼....
她逼我做内应，报林家账目，货流，您的行踪...
不答应，就杀我爹娘，周安爹娘，还有周安...限我三天....
老爷，小的没答应，可小的...."
他话没说完，肩膀又是一阵剧颤，额头抵着砖地，眼泪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林清舟沉默了片刻。
他确实料到白家会动手，派林守正去镇上，本就是一步引蛇出洞的棋。
情理之中，意料之外。
情理之中的是，他料到了以白素商的性格会出手，
意料之外的是，他没想到白素商竟如此狠辣，如此不留余地。
"不必行此大礼，起来，坐好了说。"
听着林清舟这云淡风轻的语气，林守正莫名的心里没那么慌乱了，
慢慢撑起身子，跪直了，眼眶通红，脸上泪痕混着尘土，狼狈不堪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脸，喉头滚动了几下，努力让声音稳住，把今日在镇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
他每说一句，手指就攥紧一分，说到周安浑身是血蜷在青石板上时，声音又哑了。
林清舟听完，没急着开口。
门外头，林清流啃果子的动静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半晌，林清舟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林守正，开口道，
"你照她说的做便是。"
“啊...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