逢春抱着油布包,规规矩矩走到周桂香面前,躬身一礼,
"老夫人。"
周桂香打量了他一眼,见这少年脸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,却站得笔直,便点了点头,
"嗯,小春回来了,路上可还顺当?"
"回老夫人的话,顺当的。"
逢春笑了笑,
"老夫人,我先去灶房了,今儿个带了羊肉回来,给您做顿正经炙羊肉。"
周桂香眉眼一松,
"去吧,去吧,小心些,灶上火大,别烧了手。"
逢春应了一声,抱着油布包小跑着往后院灶房去了。
林清舟目送羊群进了后院,转头对林清流道,
"小五,去里正家一趟,跟他说一声,家里又弄了十三只羊回来,让他明日挑人分下去。"
林清流拍了拍袖子上的灰,
"成,我这就去。"
他大步出了院子,沿着村中土路往李德正家走。
日头还挂着,晒得路面干爽,几只鸡在路边刨食,扑棱棱飞开。
到了李德正家院门口,篱笆门半掩着,里头静悄悄的。
林清流抬手拍了两下门板,
"里正叔!在家吗?"
门"吱呀"一声开了,沈雁满面春风地探出头来,脸上红扑扑的,连眼角的细纹都泛着光。
"哎哟,林五郎来了!快进来坐!"
林清流拱了拱手,
"婶子,里正叔在家吧?我三哥让我来传个话。"
"在呢在呢,他刚沏了茶在院里歇着。"
沈雁侧身让开,手习惯性地在肚子上虚虚一护,
她四十多的人了,这阵子却像换了个人似的,红光满面,腰身也圆润了些。
村里人都说李家这是老蚌怀珠,晚来的福气。
林清流进了院子,看见李德正坐在树底下,面前摆着茶壶和一只粗瓷杯,正满足的品着。
"里正叔。"
"清流啊,坐。"
李德正放下茶杯,笑着招呼,
"刚听外头嚷嚷,说你们又带了羊回来了?"
"对,十三只。"
林清流在条凳上坐下,
"三哥让我来跟你说一声,明日你看着分给村里人,还是跟上次一样的章程。"
李德正一拍大腿,
"保管给你办妥!上回那九只,分下去之后各家养得都不错,没一只出岔子的,"
沈雁给林清流端了碗茶过来,笑着插嘴,
"可不是嘛,前儿个隔壁王婶还跟我说,家里一只羊养着盼头都多了些,多亏了林家,
林五郎啊,替我跟你三哥说声谢。"
"哎,婶子客气了。"
林清流接过茶喝了一口,
"里正叔心里有数就行,我先回去了。"
"急什么,再坐会儿..."
沈雁话没说完,李德正已经站起来,
"行,你先回吧,这事儿我记着呢,明日一早保管就给你办妥了。"
林清流起身拱手,
"那劳烦李叔了。"
他出了篱笆门,沿原路往回走。
身后李德正还在跟沈雁念叨,
"这回十三只,姓石的那边也要分一分..."
林清流前脚刚走,后脚李德正家的院门就被拍响了。
"里正叔!里正叔在家没?"
"德正啊!我听说林家又分羊了?!"
"里正,我家那口子让我来问问,能不能给咱家留一只?上回没赶上,这回我可是头一个来报到的!"
"李叔,我家院子大,草料也备着呢,上回没轮上,这回您可得想着我们!"
李德正站在院里,看着篱笆门外乌泱泱围上来七八个人,有婆娘有汉子,个个脸上写着"我要养羊"四个大字。
沈雁站在廊下,手护着肚子,看着这热闹场面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这清水村百来户人家,等这批羊再发下去,少说三十来户都沾着林家的光。
有给林家当船户的,有在林家祖宅工地上干活的,有帮着放羊喂羊的,
林家的船越跑越远,清水村人的日子,也一天比一天有了奔头。
李德正往篱笆门框上"啪"地一敲,脸一沉,嗓门亮得像敲钟,
"都围这儿干嘛?上回分羊我就说过的话,都忘到脖子后头去了?
老老实实待在村里,勤勤恳恳,本本分分的,好处迟早轮到你们,
找我也没用!该分给谁,不该分给谁,我心里都有本账!"
众人讪讪的,有几个缩了缩脖子,可还是没人动弹。
一个胖妇人挤上前,手里提着个竹筐,筐里码着十来个鸡蛋,笑得满脸褶子,
"里正叔,您看,我家也没别的意思,就这几个鸡蛋,自家鸡刚下的,给您和嫂子补补身子,
那羊嘛....您多关照关照,上回没轮上,这回...."
李德正眼睛一瞪,嗓门陡然拔高,整个院子外头都听得见,
"谁让你拿东西来的?!上回怎么说的?谁也不许送东西!
以后谁再这样,村里再有什么好处,第一个把你家踢出去!
别想着耍这些小花招,我李德正不是这种人!"
胖妇人脸涨成猪肝色,手缩回去又伸出来,讪讪道,
"我,我就是一点心意..."
"拿回去!"
李德正把竹筐往她怀里一推,鸡蛋晃了晃,妇人赶紧抱紧,
"以后再有这样的事,都不许来我家!
该是你的,轮不到别人家,我李德正心里有杆秤,眼睛雪亮着呢!
都赶紧各回各家,没有活路做了是不是?!"
旁边有人拉了拉那妇人的袖子,低声道,
"行了行了,别丢人了,走吧。"
胖妇人红着脸,提着鸡蛋筐低头挤出人群,脚步匆匆。
李德正又说了句,
"都散了!该干嘛干嘛去!"
众人这才稀稀拉拉地退开,嘴里嘟囔着,可没人敢当面说半个不字,连脚步都放轻了几分。
沈雁在廊下摇头笑,
"你这脾气,还是这么冲。"
李德正哼了一声,坐回树下的条凳上,
"不是我冲,是这些人越来越不像话了。"
清水村百来户人家,从前林家没起来的时候,谁心里没点酸水?
背后嚼舌根,说风凉话的大有人在,
"不都是村里的泥腿子?能翻出什么浪?"
"不就是运气好做起了买卖...."
可如今林家越走越高,分羊分好处,谁不想沾光?
再加上...有那爱嚼舌根的,有一天夜里去镇上喝酒回来,半道上被人蒙了麻袋,结结实实揍了一顿。
之后这些人就发现,只要自己哪天说了人家的酸话坏话,指不定哪天夜里就被套了麻袋。
偏生还找不出来到底是谁做的,只能自己认栽。
渐渐的也就管得住嘴了。
于是明面上,酸话没了,笑脸多了,谁都盼着哪天好处落到自家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