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守正喉头又是一哽,眼眶里那团火还没散,可脑子已经跟着林清舟的话转了起来。
他吸了口气,声音比方才稳了些,
“老爷,那....小的明日还去镇上吗?白素商限了三日,若三日之内小的没去河湾镇露面....”
林清舟抬手打断了他,
“这三天,你哪儿也不去,就待在清水村。”
林守正猛地抬头,
“可....可说好了三日!万一...万一她恼羞成怒!”
“她不会。”
林清舟语气笃定,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,
“她限你三日,是要你答应,你既没当面拒她,她便知道你有松动,
这种人真正怕的是你彻底消失,你晚两天出现,她还能等,
你一消失,她连最后一根线都断了,她必定会主动找你,说不定会派人来清水村探消息,甚至去别的镇上寻你。”
他目光落在林守正脸上,
“你只管三日后再出村,出村之后也别急着去河湾镇,
先去趟双桥镇或柳林镇,让她的人找到你,让她等,让她急。”
从进门到现在,这个男人说的每一句话,都像在林守正脑子里开了一扇又一扇窗。
一件事情原来还能这样想,
“是。”
林守正重重一点头,攥紧的拳头松开了,
“小的听老爷的,三日后出村,先去双桥镇。”
他退后一步,抬手整了整衣襟,把脸上那点激动和惶然都压了下去,神色慢慢归拢成往常那副沉稳模样。
“老爷若没别的事,小的先退下了。”
林清舟摆了摆手。
林守正转身,拉开闩推门出去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油灯的灯焰跳了一下,把林清舟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三日。
他让林守正三日不出村,明面教他拿捏分寸,心里却在赌白素商的底线。
若白素商真是个暴虐到三日都等不了的人,转头就把林守正爹娘和周安打杀了,那林守正这辈子跟白家的仇就结死了,不死不休。
到时候,哪怕林守正心里有一丝一毫怪到他林清舟头上,
怪他不让按时去,害了爹娘,那又如何?
他爹娘死在白素商手里。
这笔账,林守正就算想恨,恨的也只会是白素商。
一个跟白家有血海深仇的林守正,日后用起来,才会更加锋利。
反过来想,若白素商真能等这三日...还主动找上林守正便更好。
谁最渴望,谁就最好拿捏。
她越想要林家的消息,就越不敢轻易撕破脸。
林守正拖她三天,她只会更焦躁,更急于确认林守正的“投诚”是真心的。
到时候林守正再出现,她反而会多给几分耐心,多放几分软,
那便是林守正拿筹码的最好时机。
进退之间,先出手未必占先机,能沉住气的人才拿得住主动权。
门外忽然传来林清流的声音,
“三哥!出来吃饭了!逢春弄的炙羊肉可香了,再不来我可吃光了!”
林清舟嘴角微动,把茶盏推到一边,然后拉开门,跨了出去。
夜风迎面吹来,带着炙肉的焦香和炭火气。
院子里灯火通明,灶房门口围了好几个人,笑声闹声混在一处。
灶房门口支了张矮桌,逢春蹲在炭炉边,手里攥着一把长铁签子,翻得飞快。
羊肉是下午就切好的,肥瘦相间,穿在签子上,刷了一层香油,撒了细盐和花椒面。
可今儿个跟往回不一样,逢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
解开层层油纸,里头露出一种细小的,褐黄色的颗粒,捏了一小撮,均匀地洒在肉串上。
"这是何物?"
林清芬凑过来,鼻子凑近了闻,
"闻着怪冲的。"
"二姑奶奶,这是安息茴香。"
逢春头也不抬应了一句,又翻了一串,
"老爷前阵子从府城带回来的,从西域那边传过来的,配羊肉最香。"
他话音刚落,一滴羊油滴进炭火里,"滋啦"一声,白烟腾起来,那股子香味猛地炸开,
不是往日单纯的肉香和椒盐味,而是一种更深,更野的香气,带着点辛,带点麻,钻进鼻子里直往脑门上冲。
"嚯!"
林清山在旁边吸了吸鼻子,
"这味儿!比上回的还香!"
林清流咽了口唾沫,
"小春,快快快,给我先来两串!"
逢春拿扇子扇了扇炭火,又撒了一层安息茴香,把烤好的头一盘递给周桂香,
"奶奶您先尝。"
周桂香接过签子,吹了吹,咬下一口。
肉皮焦脆,里头还带着汁水,油脂的香混着那股奇异的辛香在嘴里炸开,跟她吃过的所有炙肉都不一样。
她眼睛一亮,又咬了一大口,含含糊糊地说,
"这...这比上回的好吃太多了!这安息茴香可真是个好东西。"
林清舟走过来,在矮桌边坐下,顺手接过逢春递来的一串,
"娘也觉得味道不错?"
“嗯,确实不错,虽然有股奇异的味道,却又让人唇齿留香,这安息茴香从西域而来,怕是不便宜吧。”
林清舟“嗯”了一声没否认,接着说,
"毕竟是走远路过来的,整个府城也没几家铺子有卖的,往后若铺子开起来,这东西得常备。"
"铺子?"
林清芬耳朵尖,立马转过头,
"清舟你说什么铺子?"
林清舟把肉签子搁在碟边,拿帕子擦了擦手指,
"我打算在县城里开一家炙羊肉铺子,正宗胡味的,就卖今儿这个,
店面已经买好了,就在县里城隍庙后街那块,如今正翻新,还打了一口新井。"
"又要开铺子!"
林清芬眼睛都亮了,
"那家里不是又得买人?"
林清流正啃着一串炙羊肉,当即说道,
"请什么人!小春这手艺这么好,让小春去看着那铺子不就完了!"
周桂香皱了皱眉,
"小春还是个半大孩子,那铺子里他一个人忙得过来吗?
县城里不比村里,迎来送往的,能撑得住?"
逢春抬头认真说道,
“老夫人,我能行的!我可不小了!今年都周十二,虚十三,毛十四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