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清流果然没食言,满院子追着那只老母鸡跑了三圈,
最后连滚带爬地扑住,拎着鸡翅膀回来时裤腿上全是泥,头发也散了,可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。
逢春接过鸡,利索地收拾了,照样串上签子,刷香油,撒盐,撒花椒面,最后抖了一小撮安息茴香上去。
炭火一烤,鸡油"滋滋"往外冒,那股子辛香混着鸡肉的鲜甜,跟羊肉又是另一种风味,
没有羊油的厚重,反倒多了几分清爽,皮脆肉嫩,咬一口满嘴生香。
"嚯!这鸡烤出来比羊还香!"
林清山连啃了两串,直咂嘴。
林清流满嘴是油,含混道,
"暖姐儿眼光好!这烤鸡绝了!"
知暖坐在杌子上,小手攥着一小块剔了骨的鸡肉,吃得满手油亮,咯咯直乐。
林清舟咬了一口鸡串,慢慢嚼着,开口道,
"这安息茴香配鸡肉也合适,往后铺子里除了羊肉串,鸡肉串,猪肉串也可以卖,多几样,客人多了选择。"
"对!"
林清芬眼睛一亮,
"再弄点烤腰子,烤肝儿,下酒的菜也备上,县城里那些跑商的,赶脚的,晚上最爱这一口。"
"再弄个蒜醋蘸水。"
张春燕接话,
"解腻。"
一家人围在灶房门口,你一言我一语,把这县城里新铺子的菜单都快商议出来了,
有说有笑,炭火映着一张张脸,红彤彤的。
周桂香拿帕子擦了擦手,转头看向林清舟,
"清舟,你明日就要回去了?"
林清舟点点头,
"嗯,今日是专程送羊回来的,县城那边铺子翻新也快到尾声了,我该去给泥瓦匠结银钱了。"
"那是该去。"
周桂香道,
"别耽误了手艺人的工钱,人家还等着拿钱养家呢。"
"娘放心,都算好了。"
林清舟又拿起一串,慢慢吃着,夜风一吹,炭火明灭,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。
夜深了。
一院子的人吃饱喝足,各自散去。
知暖被周桂香抱回正房,路上还打了两个饱嗝,嘴里嘟囔着"烤鸡",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逢春难得在自家灶房打了盆热水,把脸仔仔细细洗了一遍。
他平日在县里,脸上总要动点手脚,把原本的眉眼遮得面目全非。
今日回来光顾着烤肉,忘了这茬,这会儿洗了脸,才算露出本来的模样。
十二岁的半大少年,眉眼已经长开了,鼻梁挺直,唇形薄而秀气,
皮肤被热水一烫微微泛红,一双眼睛黑亮亮的,像浸了水的墨玉。
虽还带着孩童的稚气,可那轮廓已经能看出几分绝世美人的胚子来,
明明还是个孩子,却已经比许多花魁姑娘还要好看,
若是再长两年,怕是痦子和青斑都盖不住了。
林守正端着油灯进屋时,正好看见逢春拿布巾擦脸,怔愣了一下。
今日逢春回来,晚上便跟他住一个屋。
平日逢春在外头都是"扮丑"的,他也好久没见到这孩子洗去伪装后的样子。
"小春...你这脸呀。"
林守正把油灯搁在桌上,叹了口气,
"不知道以后什么时候才能见光明了。"
逢春转过头,冲他嘿嘿一笑,眼睛弯弯的,
"见不着又怎么样?我觉得这样挺好的。"
他不在意地拿布巾胡乱擦了两把,把脸上的水渍擦干,随手把布巾搭在床架上。
林守正比逢春大好几岁,可两人倒是聊得上天。
逢春这孩子虽小,却是摸爬滚打长大的,楼里混过,街上待过,见识不比大人少,说话也不像寻常十二岁孩童那般天真。
"春儿,往后铺子开起来,你就是掌灶的大师傅了。"
林守正坐在床沿上,跟着逢春聊闲,
"你才多大,就能有一番自己的事业了。"
逢春盘腿坐在被窝里,眼睛亮亮的,
"真的!我也没想到!老爷真是太好了,带我出来,教我手艺,给我奔头。"
他掰着手指头数,
"等铺子开了,我管灶上,再聘个人跑堂,县城里人来人往的,生意肯定好,
老爷说了,到时还会给我开工钱,康...哦不,守正哥,往后我自个手里也能有银钱了!"
林守正听着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心里头莫名一软,便顺着话头问了一句,
"春儿,那往后你手里有了钱,头一桩想做的是什么?"
逢春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了。
他垂下眼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屋里的油灯晃了晃,把他那张好看得不像话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"也没什么。"
他小声嘟囔了一句,
林守正在床沿上换了个坐姿,
"想说就说吧,我不会笑话你的。"
逢春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,半晌,苦笑了一下,
"守正哥....我想把我娘的尸首找回来,好好安葬了。"
林守正闻言沉默了几息,
"你还知道你娘的尸首在哪儿?"
逢春的眼眶一下子红了,一大颗泪珠子砸在手背上,胡乱擦了一下,
"怎么会不知道呢...我娘是我亲手埋的..."
他吸了吸鼻子,声音哑下去,
"她病死在那张破榻上,楼里的人嫌晦气,拿张草席一裹,趁着半夜往乱葬岗一丢,说扔了就干净了。"
"是我娘在楼里的一个姊妹,偷偷跟我说了地方,带着我半夜摸去乱葬岗,跟着她一块儿,把她从坑里扒拉出来...
找了个野坟坡,挖了个浅坑,重新埋了,插了块木牌子。"
"我想着,等我挣了钱,把她找回来,起个正经坟,立块石碑,烧点纸钱,跟她说说话,
告诉她我现在跟着老爷,有饭吃,有活干,日子越过越好了,让她在底下...也安心些。"
他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。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油灯"噼啪"响了一声,灯焰矮了一截。
林守正坐在对面,不由得想起自己爹娘还在白素商手里攥着,想起周安浑身是血蜷在青石板上的模样,
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半大孩子,背地里扛着的东西,未必比他轻多少。
神州大地,男女老少,每个活着的人都需各凭本事...
"春儿。"
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,
"放心吧,跟着老爷,你迟早能做到的。"
"嗯!会有那一天的!"
逢春抹了一把脸,把眼泪胡乱蹭在袖子上,缩进被窝里,翻了个身背对着林守正,闷闷地说,
"睡吧,守正哥,明日还得早起呢。"
林守正没再说话,吹了油灯。
黑暗里,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平了下来。
窗外虫鸣依旧,夜风掠过屋檐,清水村的夜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