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廿三,清水号和清水二号一前一后解了缆绳,船头破开薄雾,各自往该去的水路去了。
一艘走河湾镇,一艘下青浦县,水面上的桨声搅碎了清晨的寂静。
天彻底亮了,日头爬上东边山头。
李德正没像往常那样挨家挨户敲锣通知,而是把羊赶着都迁到了晒谷场,
上回他挨门挨户跑了一趟,谁家什么底细,谁在林家工地上干过活,谁帮过忙,他心里早有本账。
这回他站在村中那棵老槐树下,铜锣“咣”地一声敲响,声音传出去老远。
“各家各户都出来!分羊了!”
人陆陆续续聚过来,不多时槐树下就围了二三十号人。
李德正站在树根上,手里攥着锣槌,扫了一圈人群,开口道,
“今日十三户,名单我念,念到的上前,没念到的,往后还有。”
他一张嘴,底下安静了。
“郑婆子家!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郑婆子站在后头,手里还攥着个喂鸡的簸箕,整个人僵住了。
她?
她可是从黑石沟迁来的。
虽说来了也有些日子了,可毕竟是“新清水村”的人。
她今儿个就是跟着凑个热闹,压根没敢想能轮到自己。
“郑婆子!听见没?上来牵羊!”
李德正又喊了一声。
郑婆子腿肚子直打颤,挪着小碎步上前,双手接过李德正递来的麻绳,
那头羊还“咩咩”叫着,她愣愣地摸了摸羊脑袋,眼眶就红了。
她想起刚来清水村那阵子,自己是个什么德性。
跟着别人嚼舌根,挑拨是非,看谁家出事就幸灾乐祸,
到了清水村后,一开始她还改不了那毛病,背后嘀咕过林家,也跟邻居拌过嘴。
可这村里的人不一样。
少有人跟着她一起嚼,反倒有人当面劝她,
“郑婶,背后说人不好,传出去伤和气。”
她帮人喂过一回鸡,人家给她送了一碗热粥。
她给工地上的匠人送过一回水,人家记着她的好。
慢慢地,她自己也不好意思再搬弄是非了,反倒开始主动帮人,给人说好话。
新清水村和老清水村的人磨合,她没少在中间递话,说和,两头跑着传个信,搭把手。
所以到了今日,才能有这分羊的福报。
“多谢里正!多谢林家老爷!”
郑婆子声音发颤,牵着羊绳子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不光她。
另外十二户也陆续上前,都是从前从没有在林家沾过光的人家。
村里人看在眼里,心里有了数。
林家这哪是随便撒钱?
分明是“雨露均沾”。
你家没排上,人家不是忘了,只是还没轮到。
迟早的事。
“林家真是大善人!林老爷大善人!”
郑婆子牵着羊,忽然转过身冲着林家大院方向就喊了一嗓子,声音又哑又亮。
这一喊,后头的人跟着起哄,
“大善人!”
“林家积德!”
“谢林家!”
喊声一浪接一浪,槐树下热闹得像过年。
李德正等他们喊了一阵,才把铜锣往树干上一挂,双手往下压了压,
“行了行了!都安静!”
人群慢慢收了声。
李德正站在树根上,目光扫过一张张脸,开口道,
“你们别光顾着喊好,我今儿个也跟你们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。”
他声音沉下来,
“说难听点,谁家好起来了不是自己藏着掖着?
换别的主家,这羊自己养着,或者去外头雇人养,犯得着分给你们?
工地上的活儿,人家去外头雇工也行,工钱花出去谁拿不是拿?
可人家偏找你们村里人,价钱给得一分不少,还日日结账,
你们去外头扛大包,做苦力,能有这待遇?”
底下有人小声应,
“是啊是啊。”
石东阳站在人群后头,搓着手接话,
“里正说的是,我跟有田,根生几个在工地上干了这些日子,工钱从来没拖欠过,外头哪找这好事去?”
石有田在旁边点头,
“可不是,人家林家不差那几个铜板,可人家愿意给咱们挣,这是情分。”
“没错,就是情分!”
李德正把这两个字咬得重,
“你们给我记牢了,人家给了好处,是情分,不是本分,别蹬鼻子上脸,觉得这是该着你们的!”
他目光一厉,扫过前排几个年轻后生,
“我看有些人,背地里酸话又开始多了,
分到了羊就觉得是应该的,没分到就觉得林家偏心,
你们摸着良心想想,你们给林家干过什么?人家凭什么先分给你们?”
被点到的几个后生缩了缩脖子,不敢吭声。
李德正语气缓了缓,可话里的分量一点没减,
“还有一层,你们以为林家会一直在村里?
人家如今做的是县城的生意,府城的买卖,往后越做越大,
指不定哪天就搬去县城,府城了,到那时候,你们上哪儿沾这光去?”
他敲了敲树干,
“所以我说,咱们村里的人,得知足,得听话,
人家在一天,咱们就好好干,好好做人,别把人给逼走了,
我不怕你们把这话传回林家去,本来就该让他们听见!
咱们在谁手里吃饭,就得为谁着想!”
他环视众人,声音洪亮,
“你们想想,林家如今要用羊,就想到咱们,把羊分给各家养,
万一以后要养鸡呢?要养鸭呢?要办别的作坊呢?
是不是还得想着你们?只要人在村里,用人的地方就少不了!
可你们要是把主家寒了心,人家一拍屁股走了,你们哭都找不着坟头!”
底下鸦雀无声。
郑婆子牵着羊绳子,用力点了点头,嘴里念叨着,
“里正说的是,说的是....”
李德正最后看了众人一眼,
“都听明白了?明白了就散了吧,该干嘛干嘛去,
分到羊的,好好养着,养死了可要赔的,记着了?”
“记着了!”
众人齐声应道。
人群散了,三三两两往回走,有人还在议论着今日的分羊,有人已经在盘算着给羊搭个棚子。
郑婆子牵着羊走在最后头,时不时低头摸摸羊背,嘴角咧着,眼睛还是红的。
她没瞧见,不远处田埂上,林守正站立着,把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老爷这招,可比直接给银子管用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