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清舟一行天不亮从清水村出发,到青浦县时已是辰时光景。
逢春提着个小包袱,按林清舟的吩咐先去了青云巷院子。
林清舟则带着林清流,径直往城隍庙后街走。
五六日过去,这条窄巷子倒没什么大变化,馄饨摊还冒着热气,糖葫芦架子前照样围着半大孩子。
可一推开那扇半旧的木板门,里头的光景已与正月十八那日大不一样。
院里的碎砖烂瓦清了个干净,黄土地面重新夯实过,踩上去板实不软。
靠东墙根那口破石臼被挪到了西墙边,里头填了新土,韩师傅是想着,若是主家往后想种点什么,有块小菜田也便利。
正对面三开间的铺面,中间的门脸窗板拆下来重新打磨过,合页上了油,推上去不再"吱呀"乱响。
左右两间也变了模样,
左边后厨,原先那溜青砖土灶被韩师傅重新抹了一层草泥,灶膛掏干净了,添了新灰,两口铁锅刷得锃亮,锅底黑垢去了大半。
条案那条断腿换了新的,桌面刀痕用刨子推平了一层,如今能稳稳当当搁东西。
墙角那些豁口粗瓷碗换成了新买的几摞,竹簸箕也添了两只。
右边住人的屋子,土炕烧过一回了,炕面干透,苇席换了新的,那张瘸腿方桌修好了,四条腿一般齐。
窗户纸全换过,糊的是新窗纱,透亮。
院中东南角,井坑已经挖下去两丈有余。
韩师傅的徒弟正往下吊土,一筐一筐拉上来,黄土堆在院角,像座小山。
韩师傅蹲在坑边,拿烟袋锅子敲了敲井壁,听见里头传来闷响,抬头看见林清舟,咧嘴一笑,
"林掌柜来了!这井再有两三日就能见水,不过要等井壁砖箍完,碎石铺底,稳当出水,少说还得七八天。"
林清舟点点头,走到坑边往下看了一眼。
井壁一圈青砖已经箍了上头几层,砖缝严实,韩师傅的手艺没得说。
"不急,慢慢来,井要打牢。"
他直起身,转头看向林清流,
"去把工钱取来。"
林清流从褡裢里摸出个布包,递过去。
林清舟先叫过韩师傅,当面数了四两银子,
"韩师傅,井打了五日光景,这是四两,按进度结的,
等出水验过,余下二两加之前的六两尾款一并结清。"
韩师傅接过银子,掂了掂,脸上的皱纹笑成一朵菊花,
"林掌柜爽利!放心,这井保准出甜水,不苦不涩!"
又叫来领头的泥瓦匠赵师傅,结了翻修的进度钱,三两银子,赵师傅接了钱,连声说"林掌柜厚道"。
赵师傅是韩师傅介绍来的,活干的麻利,挑不出毛病,价钱适当,林清舟也就没有额外找人。
林清舟对围上来的几个匠人道,
"诸位辛苦,做到哪儿钱给到哪儿,决不压价,日后林家还有别的铺面要修,少不了再请各位。"
匠人们听了,干劲儿更足,有个小工甚至当场表示明日自家兄弟也能来帮工。
林清舟又环顾了一圈院子,心里盘算,
井还得七八天,翻修再有两三日收尾,算下来满打满算还得十天左右,铺子才能正式开张。
吃食生意最要紧的就是水,井不通,灶上再好也白搭。
"走吧。"
他拍了拍袖子上的浮灰,转身出了院门。
林清流跟上,问,
"三哥,咱们去哪儿?"
"鲁记木作。"
林清舟脚步不停,
"铺子里的方桌,长凳,柜台,案板,都得找鲁师傅定做,
桌椅要结实耐造的,柜台得有抽屉收钱,案板要大,逢春炙羊肉,没个像样的台面可不行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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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二人到了鲁记木作,林清舟跨进门槛,朗声道,
"鲁师傅在么?林清舟来寻你定几样家伙。"
里头传来"咣当"一声,像是刨子搁下了。
鲁师傅从里屋出来,手里还攥着一把刻刀,围裙上沾满木屑,眯着眼打量门口两人,认出林清舟,眉头一挑,
"小子,你怎么又过来了?"
林清舟拱手一笑,
"又来叨扰鲁师傅了,这回想请师傅打一套铺面用的家具,再给做个牌匾。"
鲁师傅把刻刀往围裙上擦了擦,上下打量他,
"家具?牌匾?你这年轻人生意做得倒快,
上回给你打船上的家具,又做了你那扎彩铺子的门头,
这还没消停多久,又来一桩?你该不会是做掮客的吧?"
林清流在旁边"噗"地笑了一声,被林清舟拿眼神止住了。
林清舟不慌不忙,
"当然不是掮客,都是自家生意,船是船,扎彩是扎彩,这回是另一桩。"
"哦?"
鲁师傅来了兴趣,把刻刀往耳后一别,
"你这回又开什么铺子?"
"在城隍庙后街盘了间铺面,准备开一家炙羊肉铺子。"
"炙羊肉?"
鲁师傅愣了一下,拿刻刀柄挠了挠后脑勺,
"还有人专程开铺子卖这个?街上支个摊子不就得了?"
林清舟摇头,
"不一样,我想开一家正宗胡味炙羊肉铺子,用西域的香料烤制,跟街头那些普通烤肉串不是一回事。"
鲁师傅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,
"胡味?就是西域来的那些胡人吃的?"
"正是。"
鲁师傅点点头,又问,
"那你今儿来,可带图了。"
鲁师傅也偏爱做林清舟的生意,这后生每次都自带图来,
画的细致详细,自己只需要照着图做,出不了半点差错。
"都带了。"
林清舟从袖中摸出一张纸,展开,上头画了铺子里的家具尺寸,
"方桌四条,长凳八条,柜台一张带抽屉,案板一块大的,
牌匾也想请师傅做,就是不知道该取什么名好,特来请教。"
鲁师傅接过那张纸,眯着眼看了看,嘴里"啧"了一声,
"你这尺寸倒标得清楚,家具好说,按这个打就是了,牌匾嘛..."
他沉吟片刻,抬眼看林清舟,
"既然是卖吃食,我给你说个道理,你既然要卖吃的,就不能取那种花里胡哨的名字,别人反而看不懂,
就叫'正宗胡味炙羊肉'就行了,别人一看就知道你这里是卖什么的。"
林清舟若有所思,
"就这么直白?"
"直白才好!"
"卖什么东西,就得用最简单的话让人家看得明白,你挂个林记,醉仙楼什么的,人家还得猜你卖啥,
可你写上正宗胡味炙羊肉,过路的人远远一看,馋虫就勾起来了,自然往你铺子里钻,
切记,吃食生意,名字越直白越招客。"
林清舟拱手,
"受教了,那就按师傅说的,正宗胡味炙羊肉七个字,刻块窄匾,挂在门楣上。"
"成。"
鲁师傅把那张纸折了折,塞进围裙口袋,
"家具的工钱和匾的料钱,我回头算个总数给你,案板我给你用厚榆木,耐砍耐剁,
柜台抽屉我给你做深些,收钱方便,你这铺子大概什么时候开张?"
"还得十来天,井没打好,水不通开不了火。"
"那时间刚好,家具和匾我都给你赶出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