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廿七，河湾镇，周府。
后院正厅里，白素商端坐在太师椅上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。
窗外的日头已经过了巳时，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一团。
周德从门外快步进来，低着头，额上带着汗。
"夫人，河湾镇上各处都问遍了，没见着周康的影子，自打那日从府上出去，人就像消失了一样。"
"啪！！"
茶碗被白素商一把扫落在地，瓷片崩得满地都是，茶水溅上裙角，她看都没看一眼。
"消失了？"
她声音拔高了半寸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，
三日之期早已过去，林守正却再也没有来过河湾镇。
"他爹娘还在我手里，周安也捏在我手里，他就敢不露面？！"
周德缩了缩脖子，不敢接话。
白素商猛地站起来，在厅里踱了两步，胸口起伏着，越想越气。
"我看他在林家过得是挺好啊！连自个儿爹娘和兄弟都不要了！"
白素商以为拿捏着至亲之人的性命，便可拿捏周康，完全没有想过若周康不在乎自己的至亲之人。
那这几人便毫无用武之地！养着都浪费米粮！
白素商咬着后槽牙，眼底泛着冷光。
"不对..."
她忽然停住脚步，眯起眼，
她转过身，盯着周德。
"能让他一个下人，连自己爹娘兄弟都不要了，那就是林家给他的，比他爹娘兄弟的命还重！"
周德立刻接上话头，拱手道，
"夫人说得是！奴才也觉得蹊跷，周康那小子，从前在咱们府上就是个唯利是图的货色，什么东西值钱他往哪儿钻，
如今换了林家，突然骨头硬了，定是林家许了他什么天大的好处..."
他压低声音，
"奴才猜测，林家是不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产业？让他觉得宁愿放弃爹娘，也要跟着林家！"
白素商被这一说，心里那根弦也猛地绷紧了，林家定是有他想不到的产业！
甘愿让人放弃自己的至亲，也要跟她作对！
她越想越笃定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"林家....到底有多大？"
她自言自语，
"能让一个下人甘愿舍了全家来换..."
她猛地转身，冲周德道，
"再去探！这次别在河湾镇转了，直接去清水村！去他村里堵！
我就不信他还能在村里躲一辈子，他总有露头的时候！"
"是！"
周德躬身退下，脚步匆匆出了院子。
可他还没走出二门，另一个家丁慌慌张张从外头跑进来，差点跟周德撞个满怀。
"夫人！夫人！"
那家丁气喘吁吁，满脸急色。
白素商眉头一皱，
"慌什么？"
家丁扑通跪在门槛外，仰着脸道，
"刚，刚收到的信！有人看见周康今早乘坐了林家双桥镇船户的船！人已经往双桥镇去了！"
白素商愣了一瞬，随即"砰"一掌拍在桌上，桌上的茶壶都跳了一下。
"双桥镇？！他还真是不打算来见我了！这个狗东西！"
她眼中精光暴闪，几乎是咬着牙蹦出来的，
"追！立刻去追！截住他！"
她往前一步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字字带着杀意，
"把他给我打昏了带回来！"
"是！"
那家丁连滚带爬地起身，飞也似的往外跑。
周德也拔腿跟上，两人一前一后冲出了周府大门。
-
林守正这头，三日之期已过，又拖了整整两日，今日才动身露面。
橹声吱呀，船破开晨雾往双桥镇去。
船行至河湾镇段，林守正眼角余光扫过岸边，码头上站着两个人，一高一矮，正往河面上张望。
那高个儿的身形他太熟了，是周府的家丁，跟了白素商多少年，周家这些家丁，他闭着眼都认得。
矮的那个虽看不清脸，可那走路的步态，也是曾经府里的老熟人。
来了。
林守正心里蹦出这两个字，随即又奇异地平静下来。
紧张是有的，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期待，老爷的谋划，终于要见真章了。
他没有躲，也没有刻意露面，只是照常坐着，让船缓缓驶过河湾镇码头。
他甚至微微侧了侧身，让岸上的人能看清他的轮廓。
船过去了。
他没回头。
双桥镇，巳时。
林守正下了船，先去了捎带行分行。
照例拿出账本，一笔一笔对，
林家的生意做的神奇，不似周家的那些掌柜，总是一堆坏账，
林守正查账多次，没有一家掌柜的敢中饱私囊，
柳林镇的朱昌顺更是会自己补贴行里的用度。
有一次去，林守正发现柳林镇的捎带行里，多了些柜子，
都是朱昌顺自己掏钱打的，说是这样长久用着更方便。
林守正把这事回来报了，林清舟批了银子还回去，
那朱昌顺还非不要，硬是让林守正把银子揣了回来，林清舟也就随他去了。
这边查完了货款，又跟杨清的扯了几句闲篇。
一切如常，跟过去每个月来查账没什么两样。
午时过后，他又去了镇上三家常年寄货的商户。
一家布庄，一家粮栈，一家杂货铺，挨个儿走了一遍，对账，寒暄，喝茶，每处都坐了小半个时辰。
他走得慢，聊得久，比往常多耽搁了近一个时辰。
林守正心里清楚，周德他们追到双桥镇，最快也得未时。
他得给他们时间。
未时将至，林守正从最后一家粮栈出来，没有走大路回码头，而是拐进了一条窄巷。
他走得不快，步子稳当，像是在消食散步。
走到巷子中段，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他没回头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来了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，忽然加快，
一只麻袋从天而降，兜头罩下，他本能抬手去挡，后脑勺却挨了重重一击。
眼前一黑。
昏过去之前，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，
‘白素商...你也就这点手段了！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