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的院子比记忆中还要小些。
马车停在巷口时,沈映梧掀开车帘看了一眼。
巷子还是那条巷子,窄得只能过一辆板车,两边的土墙矮矮的,墙头上长着几蓬枯草,被风吹得摇来晃去。
巷口那棵老槐树倒是还在,枝丫伸出来,遮住了半边天光。
裴既明先跳下车,转身扶她。
“慢点。”
沈映梧扶着车辕下来,脚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巷子里很静,不像京城那边车马喧闹,连空气都是慢的。
院子在巷子最里面,两扇木门虚掩着。裴既明推开门,吱呀一声响,沈映梧站在门口往里看。
院子不大,三间正房,两间厢房,天井里那口井还在,井沿上长满了青苔。
墙角那棵石榴树已经长得很高了,枝头挂着几个青涩的果子。
院子正中央,那棵老槐树还在。五月还没到,叶子刚长满,嫩绿嫩绿的,风一吹,沙沙作响。
“跟走的时候差不多。”裴既明说,把行李从马车上搬下来。
沈映梧走进去,推开正房的门。屋里落了薄薄一层灰,家具还是走时摆的模样。
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,阳光涌进来,照着空气中漂浮的尘埃。
“风吟,去打盆水来。”
风吟应声去了。
沈映梧挽起袖子,开始擦桌子。
裴既明从外面进来,见她忙活,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抹布拿走了。
“你歇着。我来。”
沈映梧看着他还未开口。
裴既明已经蹲下来擦桌腿了,头也不抬。
沈映梧笑了一下,没有跟他争,转身去收拾行李。
两个人忙了一下午,总算把屋子收拾出了个模样。
裴既明去井边打水,沈映梧在厨房里生火。灶还是那个灶,锅还是那口锅,她烧了壶热水,泡了两盏茶,端到院子里。
裴既明坐在槐树底下,手里拿着一份公文在看。她走过去,把茶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。
“明日去衙门?”
“嗯。”裴既明放下公文,端起茶喝了一口,“通判的差事还在,皇上没撤。回来接着做。”
沈映梧在他旁边坐下。“那还是从六品?”
“嗯。好歹是个官身,有俸禄。”他看着她,“够吃够喝,你放心。”
沈映梧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
她靠在他肩上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风很暖,带着石榴花的甜香。
“既明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里真好。”
裴既明伸手揽住她,没有说话。
日子就这样过起来了。
裴既明每日早起去衙门点卯,中午回来吃饭,下午在书房处理公文。
沈映梧在家操持家务,买菜做饭,洗衣洒扫,偶尔在院子里种些花。
她种了一畦茉莉,一畦玉兰。
每天早晨浇水时,她蹲在花畦旁边,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看过去,看有没有虫子,看有没有黄叶。
裴既明有时从书房出来,看见她蹲在院子里,袖子挽得高高的,手上全是泥,脸上也蹭了一道。
他走过去,拿帕子替她擦脸。
“怎么弄得跟花猫似的。”
沈映梧偏头躲开。“别擦,一会儿还要干活。”
裴既明不依,追着给她擦干净。沈映梧瞪他,他就笑,笑得眼睛里都是光。
风吟在一旁看着,也跟着笑。
这样的日子过了快一个月。
青州城里的人渐渐认得他们了。巷口的王婆知道裴夫人每天早上会来买菜,卖鱼的赵大认得裴大人下衙时会顺路带一尾鲜鱼回家。
药铺的孙掌柜和裴既明熟得很,因为裴既明每隔几日就要来抓些安胎的药,沈映梧的月事迟了半个月,大夫说是喜脉,只是月份浅,还要再养养。
裴既明没声张。沈映梧说等稳了再告诉姐妹们。
这日一早,裴既明去了衙门。沈映梧在家收拾完了,对风吟说:“走,上街买些东西。”
风吟拿了篮子跟着她出门。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,路过王婆的菜摊,王婆笑眯眯地打招呼:“裴夫人,今儿个有新鲜的春笋,要不要来两根?”
沈映梧看了看,笋确实新鲜,壳上还带着露水。“来两根。”
王婆麻利地包好递过来。沈映梧付了钱,继续往前走。
风吟跟在旁边,小声说:“小姐,咱们去绸缎庄看看吧,大人说您该添几件新衣裳了。”
沈映梧想了想。“行,顺路去瞧瞧。”
绸缎庄在青州最热闹的那条街上,离菜市口不远。
沈映梧刚走到街口,就听见一阵喧哗。几个妇人从旁边的小巷子里跑出来,脸色发白,嘴里念叨着“作孽”“遭了瘟”。
沈映梧没在意,继续走。风吟却拉住了她的袖子。
“小姐,前面好像出事了。”
沈映梧抬头看去。
街口围着一圈人,中间有个年轻男人,穿得花里胡哨的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,正拦着一个卖花的姑娘。
那姑娘约莫十五六岁,挎着一篮子玉兰花,被他堵在墙角,走又走不了,躲又躲不开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让开!我不卖!”姑娘的声音发颤。
那男人笑嘻嘻的,折扇往姑娘下巴底下一挑。
“怎么不卖?你在这街上站了半天,不就是等人来买吗?我买,我全都买了,你跟我回家,慢慢卖。”
围观的人不少,却没人上前。有认得的,低声议论。
“周家那个。周世昌的侄子,周文远。新来的通判是他姑父。”
“惹不起。前几日把卖豆腐的老陈打了一顿,老陈到现在还躺着呢。”
“可不是嘛,周家的人,谁敢惹。”
沈映梧站在那里,听着那些议论,看着那个姑娘缩在墙角,抖得像风里的树叶。
她想起自己,想起那把剪刀插进肚子的时候,她也是这样抖的。
那时候如果没有人来,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来。
风吟拉着她的袖子。“小姐,咱们hai S别管了。周家的人……”
沈映梧低头看了风吟一眼。
“周家怎么了?”
风吟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沈映梧把篮子递给风吟,转身往街口走。
风吟急了。“夫人!您可千万别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