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零三小说 > 将门六姝 > 第 303 章 立夏

第 303 章 立夏

    沈映梧已经走到人群前面了。

    她走到那姑娘身边,伸手把那姑娘拉到自己身后。

    周文远愣了一下,看着眼前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女人。

    穿得素净,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,脸上没有脂粉,可那模样、那气度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你谁啊?”他挑眉。

    沈映梧看着他,声音不冷不热。“周公子是刚来青州吧?”

    周文远晃了晃折扇。“怎么?”

    “青州不比京城。”沈映梧说,“京城里那些纨绔做派,在这地方不好使。”

    周文远笑了。“哟,你还知道京城?听你这口音,倒是像从京城来的。

    怎么,在京城待不下去了,跑到我们青州这小地方来充大爷?”

    围观的人里有人低声道:“这是裴通判的夫人。”

    周文远听见了,笑意收了几分,可那副倨傲还是挂在脸上。

    “裴通判?那个从京城被贬下来的裴既明?听说他在刑部的时候收过人家的银子,被人告了。啧啧,自身都难保了,他夫人还出来管闲事?”

    沈映梧看着他,没有动怒。

    “周公子,”她的声音很平,“你方才说的那些话,我记下了。裴通判收银子的事,是圣上亲自平的反,你若不信,可以去问问你姑父。他在京城待过,比你知道得多。”

    周文远的脸色微微一僵。

    沈映梧继续说下去,语气不冷不热,像是闲话家常。

    “你姑父是青州知府,你是他侄子。你在街上强抢民女,传出去,别人不会说是周文远的错,只会说是周世昌管教不严。新官上任,侄儿就在街上惹事,你让他以后怎么管别人?”

    周文远的手慢慢攥紧了折扇。

    沈映梧看着他,往前走了一步。

    “周公子,今日这事,我就当没看见。可你记住了,青州虽小,也是有王法的地方。你若再这么闹,下次撞见的,就不一定是我了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也许是别的人。青州这地方,驻扎着不少军中退下来的老将。他们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。”

    周文远的后脊僵了一下,他站在那里,脸上的倨傲一点一点退了下去,换上了一层薄薄的怒意。

    可那怒意底下藏着心虚——沈映梧方才说的那些话,句句戳在他的死穴上。

    他的姑父周世昌刚来青州不久,处处要政绩、要脸面。他若是在街上闹出什么难看的事,传到姑父耳朵里,吃不了兜着走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周文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硬话,可对上沈映梧那双眼睛,他忽然说不出话了。

    那眼神他见过。

    在京城那些真正有底气的贵妇人眼里见过。那种人,不靠家世唬人,靠的是自己撑得住。

    周文远退了一步。然后他合上折扇,冷哼一声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人群慢慢散了。

    沈映梧转过身,看着身后那个卖花的姑娘。

    姑娘还在抖,眼泪糊了满脸,可她在笑。“多谢夫人……”

    沈映梧摇了摇头。“回家去吧。这几日别在街上卖花了,去城南集市,那边人多,没人敢欺负你。”

    姑娘使劲点头,可她没有跑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沈映梧,嘴唇动了动,又闭上了。

    沈映梧看出她有话要说。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姑娘低下头,声音很轻。“夫人……我没有家。”

    沈映梧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姑娘抬起头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“我叫立夏,爹娘去年染了时疫没了。

    家里的房子被族里收了,我无处可去,只好卖花为生。可这街上,今天这个欺负,明天那个欺负,我实在是……”

    她说着,扑通一声跪下来。“夫人,求您收留我吧。我什么活都能干,洗衣做饭打扫,我都会。求您了。”

    沈映梧站在那里,看着跪在地上的立夏。

    十五六岁的年纪,瘦得脱了相,手腕细得像根竹竿。

    沈映梧想起了自己。想起沈家落败时,她也是这个年纪。

    想起母亲去世时,她跪在灵前,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

    她弯腰,把立夏扶起来。

    “起来。”

    立夏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沈映梧看了她一会儿。“我家院子不大,活不多。你愿意来,就来吧。”

    立夏愣了一下,然后拼命点头。“愿意!我愿意!”

    沈映梧转身往前走。立夏连忙挎起花篮跟上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把那篮子玉兰花放在墙根,只拿了一朵别在衣襟上。

    风吟跟在后面,看着立夏的背影,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回到院子里,沈映梧给立夏安排了厢房,又让风吟去找了几件旧衣裳出来给她换。

    立夏洗了澡,换上干净的衣裳,整个人精神了些。她手脚勤快,不等沈映梧吩咐,就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。

    沈映梧坐在槐树底下,端着茶盏,看着她干活。

    立夏扫完院子,又去厨房烧水。风吟跟进去帮忙,两个人在厨房里说着话,声音不高,听不太清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风吟出来,走到沈映梧身边,压低声音。

    “夫人,我问过了。她说她爹娘是去年冬天没的,家里原本在城东柳叶巷,爹是个篾匠。我听着倒像真的。”

    沈映梧没有说话,端着茶盏慢慢喝着。

    风吟又说:“我方才去巷口问了王婆,王婆说城东确实有个篾匠姓许,去年染疫没了。他闺女后来被族里赶出来,在街上卖花。王婆说见过她好几回。”

    沈映梧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风吟看着她。“夫人,您是不是觉得哪里不对?”

    沈映梧放下茶盏,望着厨房的方向。立夏正蹲在灶前烧火,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“风吟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你再去查查。”

    风吟愣了一下。“查什么?”

    沈映梧的声音很轻。“她说的那些,找人核实一下,她爹是不是真的篾匠,她家是不是真的在柳叶巷,她是不是真的被族里赶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风吟点了点头。“奴婢明日就去。”

    沈映梧没有再说什么,端起茶盏继续喝。

    立夏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汤。“夫人,我煮了碗汤,您尝尝。”

    沈映梧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味道还不错,咸淡适中。

    “挺好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立夏笑了,那笑容很干净,像一朵刚开的花。

    沈映梧看着她,也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可她的心里,有一根弦始终绷着。

    立夏的底细很干净,城东柳叶巷的篾匠许老六,去年冬天染了时疫没了,媳妇也一块走的。

    留下一个闺女叫许立夏,族里嫌她是个丫头,把房子收了,把她赶了出来。街坊四邻都记得她,都说这孩子可怜,老实本分。

    干干净净,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。

    可沈映梧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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