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机楼的七彩光柱持续了约莫一刻钟,才缓缓收敛,化作无数流萤般的光点,消散在定远城的夜空中,留下满城惊叹与热议。然而,那场突如其来的盛大仪式,却成了林烬和柳青青逃脱绝境的“掩护”。
两人在棚户区复杂如迷宫的陋巷中穿行了近半个时辰,几次变换方向,确认彻底甩掉了可能的追踪(无论是军方还是那神秘斗篷人)后,才绕了一个大圈,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悄然返回了“陈记杂货铺”。
独臂老掌柜陈伯依旧守在店里,对两人狼狈的模样视若无睹,默默地打开了密道入口。回到地下石室,留守的苏芸和赵婉儿早已等得心急如焚。看到林烬和柳青青虽然形容憔悴、身上带伤(主要是柳青青),但总算平安归来,两人才松了口气。
“发生了何事?你们受伤了?” 苏芸立刻上前,扶住脸色苍白、几乎虚脱的柳青青,快速检查她的伤势。她断臂的固定处有些移位,身上也多处擦伤,显然是剧烈运动所致。
赵婉儿则无声地递上清水和疗伤丹药,目光清冷地看向林烬,等待解释。
“军方突袭了黑水坊,我们被卷入,差点被堵住。后来又遇到了……” 林烬言简意赅,将“黑水坊”交易完成后的遭遇,包括军方清剿、遭遇伏击、被神秘斗篷人拦截、最后利用天机楼庆典脱身的过程,快速说了一遍,但隐去了与军士搏杀的细节,只说是“摆脱了追兵”。
即便如此,苏芸和赵婉儿也听得心惊肉跳。军方清剿已是意外,金丹期的神秘斗篷人亲自拦截,更是超出了她们最坏的预料。
“金丹期……” 苏芸倒吸一口凉气,眼中充满担忧,“他果然是冲着‘印记’和残片来的!拍卖会上,他必然会出现!我们……”
“拍卖会上,人多眼杂,天机楼自身也有规矩和强者坐镇,他未必敢直接动手强抢。但暗中使绊、抬价、甚至设局陷害,防不胜防。” 林烬沉声道,他盘膝坐下,开始调息恢复消耗的剑罡和体力,“而且,他可能还有同党,比如散修巷那些‘裂阁爪’的新人手。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”
“资金呢?” 赵婉儿问出了关键。
林烬取出那个装有两千零七十块灵石的储物袋,放在石桌上:“东西卖出去了,总共两千零七十灵石,加上我们原有的,扣除这几日开销,应该还有接近三千五百灵石。竞拍那‘残破星盘’,应该有一搏之力。但若那斗篷人或其他人志在必得,疯狂抬价,就很难说了。”
三千五百灵石,对个人或小团队来说已是巨款,但在“天机楼”内场拍卖会上,面对可能的宗门、商会、世家子弟,这点资金依然显得单薄。尤其是,那“星盘”若真是“钥匙”,其价值难以估量,很可能引来天价争夺。
“无论如何,我们必须尽全力。” 苏芸咬牙道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我这边已经准备就绪,只要进入拍卖场,靠近那星盘十丈范围,我便有七成把握感应其真伪。若真是钥匙,不惜代价也要拿下!若不是……也需弄清楚其真正用途,免得被人以假乱真,当了冤大头。”
“拍卖会就在明晚。” 林烬睁开眼,眼中疲惫稍退,重新变得锐利,“今天,是我们最后的时间。婉儿,你再去探查一下,重点关注天机楼周边的动静,以及是否有新的、陌生的高手在今日入城,尤其是与那斗篷人气息相近者。另外,留意万宝阁钱二掌柜那边的反应,军方昨夜清剿黑水坊,动静不小,看看各方态度。”
“苏师姐,柳姑娘的伤势需要重新处理固定,你也需好好休息,养足精神,明晚才是关键。柳姑娘,” 林烬看向脸色依旧惨白,但眼神中已恢复了些许生气的柳青青,“你对定远城熟悉,可知天机楼内场拍卖,除了验资和引荐,是否还有别的规矩或需要注意的细节?比如,如何保证拍下物品后能安全带走?”
柳青青靠坐在石床上,服了丹药,气色好了些。她想了想,道:“天机楼拍卖,规矩森严,场内绝对禁止争斗,违者会被天机楼的守护阵法瞬间镇压甚至格杀。这是铁律,哪怕是金丹高手也不敢轻易触犯,因为传闻天机楼在定远城的坐镇者,是金丹后期甚至更强的存在。所以,拍卖场内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危险,在于离场之后。” 柳青青语气凝重,“天机楼不负责拍品离场后的安全。这是惯例,也是‘规矩’。所以,拍卖会后,往往也是流血事件最多的时候。劫杀、埋伏、黑吃黑,层出不穷。天机楼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只要不在其楼前百丈范围内动手即可。”
“因此,拍下重宝之人,要么自身或所属势力实力强大,无惧觊觎;要么,有隐秘的脱身之法;要么,就是有官方(如军方)或某些大势力(如万宝阁、四海商会)的庇护或合作,借其渠道离开。” 柳青青看向林烬,“我们……似乎都不具备。”
这确实是个大问题。他们就算侥幸拍下“星盘”,如何将其安全带离,将是比竞拍本身更大的挑战。面对一个金丹期修士(斗篷人)和可能存在的“裂阁爪”小队,以及无数隐藏在黑暗中的贪婪目光,他们这支四人小队(其中两人带伤)的实力,显得如此薄弱。
“或许……我们可以利用万宝阁。” 苏芸忽然道,“钱二掌柜不是希望我们在拍卖会上当‘眼睛’吗?如果我们向他透露,我们有志于某件拍品(不提具体),但担心离场后的安全,或许可以寻求万宝阁的‘护送’服务,当然,需要付出一定代价。这既能获得一定程度的安全保障,也能进一步与钱二掌柜捆绑,让他更相信我们。”
“是个思路。” 林烬沉吟,“但钱四海是老狐狸,若我们透露目标,他可能会猜到我们的意图,甚至起贪念。而且,‘星盘’若真是‘钥匙’,价值太大,万宝阁的护送,未必靠得住,说不定会监守自盗。”
“那……” 苏芸蹙眉。
“两条腿走路。” 林烬眼中闪过一道精光,“婉儿,你今日探查时,除了留意高手,也看看有无适合我们撤离的隐秘路线,或者城内有无短期的、安全的藏身之处。苏师姐,你研究一下,能否利用阵法,制造一些混淆视线、延迟追踪的手段,不需要多强,只要争取到片刻时间即可。”
“至于万宝阁……” 林烬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,“明日上午,我会亲自去一趟,与钱二掌柜‘聊聊’。不过,不是求他护送,而是……告诉他,我们发现了一些关于昨夜黑水坊之事,以及某些‘不速之客’的有趣线索,想与他交换一些‘便利’。”
“交换?” 苏芸不解。
“对,交换。比如,借用万宝阁在城内的某处不引人注目的仓库或通道,暂时存放或转移物品;或者,获取一些拍卖会上关于我们‘感兴趣’的拍品的内部估价和潜在竞争者分析。这些情报,对万宝阁来说不算核心机密,却能极大帮助我们制定竞拍策略。而关于斗篷人和‘裂阁爪’新人的线索,对正想扳倒金三残余势力、肃清威胁的钱四海来说,却很有价值。这是对等交易,比单纯的‘请求庇护’更稳固。”
林烬的计划,再次展现了他善于利用情报、制造对等交易筹码的智慧。不卑不亢,各取所需。
苏芸和柳青青眼睛一亮,觉得此计可行。赵婉儿也微微点头。
“就这么办。今天大家好好休整,养精蓄锐。婉儿,辛苦你了,务必小心。” 林烬最后叮嘱。
赵婉儿不再多言,身影一闪,已离开了密室,再次融入黎明前的黑暗。
林烬也开始闭目调息,全力恢复。苏芸则小心翼翼地重新为柳青青处理伤口,并用自己带来的上好药材,熬制了一碗有助于恢复元气、稳固心神的药汤。
柳青青喝着药汤,看着在微光下闭目调息的林烬,又看看专注照顾自己的苏芸,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、复杂的暖流。她独行多年,见惯了尔虞我诈、弱肉强食,何曾被人如此信任、保护和照顾过?尽管前路依旧凶险莫测,但此刻,她忽然觉得,跟着这几个人,或许……真的能找到不一样的活法,甚至,弄清楚那残片背后,到底隐藏着什么,能让“裂阁爪”那样的组织如此疯狂。
天色,在紧张的备战与短暂的休憩中,渐渐大亮。
定远城在经历了一夜喧嚣(天机楼庆典、黑水坊清剿)后,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与繁华。但有心人都能感觉到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暗流。青龙大道上,人流明显比往日多了数倍,其中不乏气息强横、衣着华贵、来自四面八方的修士。天机楼前,更是车水马龙,不断有新的、装饰奢华的马车或骑着奇异妖兽的修士抵达,出示请柬,进入楼内。
拍卖会虽然晚上才开始,但许多重量级人物,显然已提前抵达,或进行最后的打探,或进行私下的交易与串联。
午时过后,调息完毕、恢复了七八成状态的林烬,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普通青衫,脸上带着平静的神色,走出了陈记杂货铺,朝着万宝阁走去。
这一次,他不再需要掩饰,而是大大方方地亮出了钱四海昨日所赠的“贵宾令”。
万宝阁的门卫见到令牌,态度立刻变得恭敬无比,其中一人亲自引领林烬,穿过繁忙的一楼大堂,直接上了三楼,来到一间雅致宽敞、可俯瞰部分街景的静室。
“林道友稍候,二掌柜正在会客,很快便来。” 引领的执事奉上香茗,恭敬退下。
林烬安然就坐,静心等待。约莫一炷香后,静室门开,钱四海面带笑容,独自走了进来。
“林小友,让你久等了。” 钱四海在林烬对面坐下,笑容一如既往的和煦,但眼神深处,却带着一丝审视与探究,“昨夜城中似乎不太平,林小友可还安好?”
开门见山,直接点出“昨夜”,看来他也知道了黑水坊的事情,甚至可能猜到了林烬曾在那里。
“托二掌柜的福,侥幸无恙。” 林烬微微一笑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“昨夜确是惊险,不仅见识了军方的雷霆手段,还……偶遇了一位有趣的‘朋友’,让晚辈对定远城的水深,有了新的认识。”
“哦?有趣的‘朋友’?” 钱四海眼中精光一闪,身体微微前倾,“不知是何方神圣,能让林小友都觉得‘有趣’?”
“一位……穿着黑斗篷,不怎么爱说话,但似乎对某些‘古物’特别感兴趣的朋友。” 林烬放下茶杯,目光平静地看着钱四海,“他似乎与金三掌柜的某些‘故交’,来往甚密。昨夜在黑水坊附近,还想与晚辈‘亲近亲近’,幸好天机楼的庆典及时,晚辈才得以脱身。”
他将斗篷人的存在,与“金三故交”(即裂阁爪)联系起来,并点出地点在黑水坊附近,既提供了线索,又暗示了自己昨夜确实在黑水坊,但并未提及交易细节,也隐去了军方追捕。
钱四海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他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黑斗篷……金三的故交……林小友,你这个消息,很重要。此人,或许就是金三背后那条线上的关键人物,也是阁中一直在追查的对象。你可看清其样貌修为?”
“修为深不可测,晚辈远远不及。样貌……未曾得见。” 林烬摇头,“不过,除了此人,昨夜在散修巷方向,似乎也多了一些生面孔,气息相连,训练有素,以一名独眼之人为首,修为不弱,凝罡大圆满带队。他们入住之处,似乎与金三掌柜从前有些‘往来’的‘黑虎帮’有关。”
他将赵婉儿探查到的“裂阁爪”新人小队的信息,也抛了出来。这些信息对钱四海清理金三残余、防范外敌极为有用。
钱四海听完,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显然在快速消化、分析这些信息。独眼头目、凝罡大圆满、黑虎帮、与金三有往来、还有神秘的金丹斗篷人……这分明是一股蓄谋已久、实力不弱的外来势力,正在接管或利用金三留下的烂摊子,目标直指定远城,甚至可能就是万宝阁和即将开始的拍卖会!
“林小友,这些消息,对我,对万宝阁,都价值不菲。” 钱四海再次开口,语气郑重了许多,“你有什么要求,尽管提。只要不违背阁中根本利益,钱某定当尽力。”
鱼儿,上钩了。
林烬心中一定,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“不好意思”:“二掌柜言重了。晚辈只是觉得,这些‘不速之客’可能对拍卖会不利,故而告知。不过……晚辈对今晚的拍卖会确实有些兴趣,尤其是几件与古阵图、星辰相关的物件。只是初来乍到,对行情和潜在对手一无所知,心中忐忑。不知二掌柜,可否行个方便,将阁中对这几类拍品的内部预估成交价范围,以及已知的、对其有明确意向的买家情况,告知一二?也好让晚辈心里有个底,量力而行,免得闹了笑话,或者……无意中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人。”
他的要求,合情合理。内部估价和竞争对手分析,对万宝阁这种商业巨头来说,并非绝密,只是需要花费人力收集整理。而对林烬来说,却是制定竞拍策略、分配资金的关键情报!这比直接要求护送,更隐蔽,也更符合“交换”的本质。
钱四海深深看了林烬一眼,忽然笑了:“林小友,果然是心思缜密,进退有度。好,这个方便,钱某给了。你稍等片刻。”
他起身,走到静室一角,启动了一个小型的隔音和防护禁制,然后取出一枚传讯玉符,低声说了几句。片刻后,一名心腹执事敲门而入,递上了一份薄薄的、用特殊纸张书写的册子。
钱四海接过,挥手让执事退下,然后将册子递给林烬:“这是你要的东西。关于古阵图、星辰类拍品,一共七件,包括那件‘残破星盘’。上面有我们的估价,以及目前探知的、对其表现出兴趣的各方势力简况。但提醒小友一句,拍卖场上,瞬息万变,这份东西,只能参考,不可尽信。尤其是那‘残破星盘’,关注者……不在少数。”
林烬接过册子,入手微沉,纸张特殊,显然是一次性的,阅后即焚那种。他快速翻开,目光首先锁定了“残破星盘”那一页。
只见上面写着:
拍品:残破星盘(甲七)
内部估价:一千五百 - 两千五百灵石(因研究价值大于实用,波动较大)
已知意向方:
万宝阁内部:无(备注:金三事件后,已无人敢明面涉足)。
天机楼关联方:疑似“黑袍贵宾”有强烈兴趣,身份不明,实力不详,或与古阵图研究组织有关。
外来势力:“灵兽山”长老(云泽)或有兴趣,但非首要目标。
本地势力:青阳宗炼器长老(赵乾)曾询价,意图不明。
其他:数名身份不明、遮掩面容的散修曾多次打探,疑与“金三事件”背后势力有关。
风险提示:此物或涉及某些隐秘,竞拍可能引来后续关注,建议谨慎。
果然!斗篷人(黑袍贵宾)赫然在列!还有“灵兽山”、“青阳宗”,以及身份不明的散修(很可能是独眼那伙人)!竞争激烈程度,远超预期!而估价范围,也恰好在他资金承受的边缘。
林烬强压心中波澜,快速记下其他几件相关拍品的信息,然后合上册子,对钱四海郑重抱拳:“多谢二掌柜!此情,晚辈铭记。”
“各取所需罢了。” 钱四海摆摆手,意味深长道,“林小友,拍卖会上,好自为之。若真拍下心仪之物,离场时……不妨多留意下东侧偏门。当然,这只是钱某随口一提。”
东侧偏门?这是在暗示万宝阁在拍卖会场内有某种安排或接应点?
“晚辈明白了,再次拜谢。” 林烬心领神会,不再多言,起身告辞。
离开万宝阁,走在熙攘的青龙大道上,林烬的心,却比来时更加沉重,也更加坚定。
情报到手,对手清晰,资金就位,技术准备完成。
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。
今夜,天机楼,不见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