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几百人前仆后继地跪在眼前，张崇兴的第一个反应是懵，接着是慌，然后就是……
哎呀妈诶，多大的仇，多大的怨，这是要把老子往死里整啊！
49年天安门城楼上，伟大领袖都说了，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。
现在甭管是因为啥，就这么一跪，要是被有心人传扬出去，张崇兴跳进黄河都洗不清。
他还是党员呢！
好家伙的，让老百姓跪他，还是好几百个老百姓一起跪，这是要干啥？
反攻倒算还乡团，又回来祸害劳动人民？
张崇兴是一点儿没惯着，咣当一下子就跪了，前后没差两秒钟。
“老少爷们儿，不带这么毁人的，真想整死我，就回家拿把刀去，这是要干啥？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，可不能担着这个祸！”
呃……
听张崇兴这么说，跪在最前面的老吴也懵了。
这一招是昨天晚上，大家伙一起想出来的。
至于目的……
就是想求着张崇兴把他们厂给收购了。
当然了，说是逼也行。
总之，兴民食品厂不能再这么无限期地停工下去了。
好不容易有人愿意接手，而且还是个明显靠谱的，大家伙都不想让这事黄了。
只不过，方式方法有点儿过头了。
“干啥，干啥，这是干啥呢？”
曾广泽着急忙慌地跑到了跟前，一把将最前面的老吴给拽了起来。
“姓吴的，这馊主意是你想出来的，对不对？你个老小子，这是要干啥？非得把大家伙的饭碗砸个粉碎，是不是？”
老吴被喷得也有点儿慌了。
准备好的台词都还没来得及说，这剧情的发展，咋和他想的不一样呢。
按照昨天晚上商量好的，他带头先诉苦，再把胜利农场来的代表给捧成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，最后直接一套道德绑架小连招，让来的人当面承诺，接手兴民食品厂，这事就算成了。
结果……
张崇兴完全不按套路出牌，他们跪，张崇兴跪得一点儿都不慢，把他还没说出来的台词，全都给憋了回去。
“曾书记，我们就是想……”
“先起来！大马路上跪这么多人，像话吗？”
曾广泽的脸上现在都能烙烧饼了。
丢人败兴的玩意儿，整这么一出干啥啊！
已经有路过的人在朝着这边看了，万幸现在都没有智能手机，否则的话，现在这一幕估计都已经冲上热搜了。
朋友圈、抖音，咔咔往上一发，张崇兴直接就得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。
当街逼迫工人下跪。
从今往后，张崇兴的名字就得和黄世仁、周扒皮、南霸天并排列一块儿，成为地主恶霸版的F4。
“还不起来！”
众人闻言，臊眉耷眼地起身，一些人还在小声议论。
“我就说不能听老吴的，这都出的啥狗屁主意啊！”
“我也是瞎了心了，咋还能听吴大白话的馊主意！”
“这下完犊子了，人家还能收购咱们厂吗？”
老吴的脸都憋成了紫茄子，他这下也反应过来，弄巧成拙了。
“都别说话了！”
曾广泽吼了一嗓子，狠狠地剜了老吴一眼。
“那个……张总，这事……唉……都是我的工作没做好，您……”
“没事，没事！”
张崇兴站起身，心里还是有点儿慌。
“大家的心情我能理解，但是……不能这么整啊！这都解放多少年了，我还是党员呢，大家伙不能这么整我吧！”
为啥整这一出，张崇兴也是心知肚明，看向众人的时候，也是哭笑不得。
“曾书记，咱们……先进去看看厂子的情况，有啥事，坐下来谈！”
曾广泽见张崇兴还愿意谈，也暗暗松了口气。
“都听见没有？回吧，回去等消息！”
众人哪还敢在这里闹妖儿，刚才那一场，把老脸都丢干净了，闻言赶紧撤了。
“曾书记，我……”
老吴这会儿知道害怕了，小心翼翼地看向曾广泽。
“回头我再找你算账！滚犊子！”
老吴听到这话，一秒都没敢耽搁，转身撒丫子就蹽了。
“张总，您看这事整的，我真是……”
“能理解，能理解！”
张崇兴哪还敢在大街上多待，万一等会儿再来一帮人，跪地上咣咣磕头，他还活不活了。
跟着曾广泽一起进入兴民食品厂，两人先去了生产一车间，这里面的设备都是50年代，大毛援助的，虽然过去这么多年了，但设备保养得都挺不错，地面还经过了固化，而且……
“还挺干净的！”
“我每周都组织人过来打扫！”
曾广泽解释了一句，他在这个厂工作三十多年，对兴民的感情，不是一般人能比的。
就算厂子停产了，他也不希望这里一直荒着，每个礼拜都亲自带着人过来打扫卫生，盼着有朝一日，这些设备还能再动起来。
接着两人又去了后来扩建的二车间，物资仓库，连食堂都去转了一圈儿。
兴民食品厂的底子确实不差，尤其是生产二车间的设备，全都是去年从日本进口的。
参观完，市工业局的何局长也带着人过来了，众人一起到了兴民厂的大会议室。
“崇兴同志，咱们又见面了！”
之前收购为民厂和前进厂的时候，这位何局长也曾参与过产权移交。
“何局长，这次又要给您添麻烦了！”
何局长闻言笑了：“麻烦？这样的麻烦，你要是每天都能给我添上一个，添到整个哈尔滨市那些停产的工厂全部复工，我才高兴呢，好了，客套话就不用说了，咱们先谈正事！”
“行，谈正事！兴民食品厂的情况，我已经了解过了，昨天也和胜利农场的党委成员聊过收购的可行性，接手兴民厂的事，我现在就能给您答复，我们胜利农场确实很感兴趣。”
这番话算是定下调子，接下来要谈的就是怎么接手的问题了。
“资产核算，债务清理，这两项完成以后，咱们再谈具体如何接手的事，何局长，您说呢？”
何局长点点头：“应该，应该，老曾，我昨天让你准备的东西，你这边……”
曾广泽忙道：“都准备好了！”
张崇兴刚刚提到的资产和债务，曾广泽早有准备，昨天和何局长聊这件事的时候，两个人也曾提到过。
甭管张崇兴是咋考虑的，总得先让人家知道，现在的兴民食品厂还值多少钱，外面还欠着多少债。
张崇兴接过曾广泽递过来的材料，看过以后，也不禁连呼：好家伙！
昨天在区政府，曾广泽还真没说虚的，现在的兴民食品厂确实已经到了资不抵债的程度。
如果胜利农场要接手兴民厂的话，首先就要面临着大几十万的债务。
“何局长，既然要谈，咱们就一码归一码，兴民厂的债务，我们胜利农场可以接，但是，这些债务必须冲抵兴民厂的资产。”
张崇兴要接手兴民厂，可不是来做活菩萨的，更不是来做冤大头的。
债可以背，但不能无偿去背！
何局长听了，倒是一点儿都不意外，他向冯厅长汇报的时候，也曾提到过兴民厂的债务问题，当时，冯厅长的意思是……
公平合理！
咋样才算公平合理？
就像张崇兴说的，兴民厂的资产必须冲抵到债务当中去。
“没问题！”
既然冯厅长都要求公平合理了，何局长这边自然没问题。
“余下的债务……”
“胜利农场来承担！”
冲抵完资产以后，债务还剩下几万块钱，这部分张崇兴倒是可以接受。
“不过在此之前，需要对兴民厂的现有资产，重新进行评估！”
张崇兴的要求倒是很合理，可问题是……
兴民厂眼下急需要的是，尽快恢复生产。
“张总，能不能先让厂子转起来啊？”
转起来倒是容易。
可是……
有销路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