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紫星的传讯到御书房时，赵辰安正把一张清单递给柳若霜。
玉符亮了一下，里面只有一句话。
“我出来了，明天到。”
赵辰安看完，把玉符合上，指尖在案上停了停。
提前了四天。
这丫头说是闭关，结果出关比预计还快。
要么是祸绝真仙那边放了人，要么就是她自己把闭关进度压到极限。
赵辰安不用问都知道，多半是后者。
赵紫星这性子，从小就爱闹，可真碰上大事，她比谁都明白轻重。
第二日下午，赵紫星到了。
她进御书房的时候，身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，脸比上次见时清瘦了些，精神却很好。
眉眼间那股子利落劲儿还在，连行礼都比以前快。
“爹。”
赵辰安抬头看她。
“你师尊舍得放你出来？”
赵紫星自己找了个位子坐下。
“师尊骂了我半个时辰。”
“骂完才放？”
“骂完又给了我两瓶丹药。”
赵辰安听得有点想笑。
祸绝真仙这作风，倒也不算意外。
嘴上不饶人，东西给得比谁都快。
他看着赵紫星坐下，心里那点笑意又收了些。
这丫头长大了。
以前进御书房，她不是先看案上有没有点心，就是问赵鼎在不在。
现在一进门，连多余的话都省了。
孩子们一个个懂事起来，赵辰安反而不太舒服。
太懂事，就说明他们已经知道，父皇叫他们回来，不会只是吃顿饭。
赵紫星看了看案上的玉册，又看向赵辰安。
“爹，是不是又要出远门？”
赵辰安没有绕弯。
“嗯。”
赵紫星眨了眨眼。
“东胜神州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南瞻部洲？”
“也不是。”
她坐直了些。
“那就是比这些地方都麻烦。”
赵辰安把兽皮卷取出来，放到她面前。
“自己看。”
赵紫星没有嬉皮笑脸，伸手把兽皮卷展开。
卷面上的古字不多，她看得很快，可看到最后八个字时，手指停住了。
火齐天开，道在火中。
她抬头。
“二代宗主留下的？”
“昆仑宗第二处地宫里挖出来的。”
赵辰安道：“上面写得很清楚，浩劫会提前。中天主世界内部的积累只是第一步，等气运、血脉、后人这些底子铺够了，还要一个通往域外的出口。”
赵紫星脸上的轻松散了。
赵辰安看着她这反应，心里也跟着沉了些。
她不是赵霄。
赵霄听见域外，第一反应是天魔能不能打。
赵紫星不同，她身负紫极魔星命格，天外邪魔对她从来不是传闻，而是贴着命数来的东西。
有些麻烦，别人是听说过。
她是差点被盯上过。
赵辰安继续道：“二代宗主在域外深处留了一道后手。非万狱炎十八狱齐备者，不可感应。朕试过了，能感应到大致方向。”
“所以爹要去。”
“嗯。”
赵紫星把兽皮卷合上，安静了片刻。
赵辰安没有催她。
他本来以为这丫头会和赵霄一样，直接问能不能带她去。
可她没有。
她看着那卷兽皮，像是在回想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，赵紫星开口。
“域外我去过。”
赵辰安目光一下定住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不是整个人过去。”
赵紫星立刻补了一句：“是上次天魔降临的时候，我悟道出了问题，意识被拉到那道门附近。”
赵辰安盯着她。
“这事你怎么没说？”
“那时候爹在忙黑潮和圣朝的事。”
她声音低了点：“而且我醒来以后，师尊看过，说没有留下伤。我就以为只是命格引动的感应。”
赵辰安手指在案边敲了一下。
很好。
一个两个都学会瞒事了。
他心里有火，可看见赵紫星低着头，又骂不出口。
这丫头不是故意添乱。
紫极魔星命格本来就麻烦，她小时候就知道自己容易招来邪魔觊觎。
很多事不说，不是不怕，是怕别人跟着怕。
赵辰安压下语气。
“说清楚，你在那里看见了什么？”
赵紫星抬头，神色比刚才认真了很多。
“那边灵气很少。”
“少到什么程度？”
“如果在中天主世界，灵力用掉一成，很快就能从天地间补回来。可那里不行。”她想了想，“像是井快干了，舀一下才出一点水。修士若只靠吐纳恢复，根本撑不了多久。”
赵辰安眉头皱起。
这和他之前想的一样。
域外最大的问题不是打不打得过，而是耗不耗得起。仙台境再强，也不是无底洞。万狱炎、九州乾坤鼎、神行千里，每一样都要灵力撑着。
要是被天魔拖住，灵力先空，那就真麻烦了。
赵紫星继续道：“罡风也很烈，不像普通风。它不是吹身体，是刮灵力。护体灵力开着，会一直被磨。不开，又扛不住。”
赵辰安问：“天魔呢？”
赵紫星的手指收紧了一点。
“很多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，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下。
赵辰安心里骂了一句。
很多。
这丫头说很多，那就绝不是几只几十只。
她见过天魔降临时的场面，能让她用这两个字，数量肯定不好看。
“它们不是站在那里等人去杀。”
赵紫星道：“它们的气息像潮水一样，一波一波往门这边涌。靠得近了，念头会乱。你越想看清，就越容易被它们盯上。”
赵辰安听完，脸色更难看了。
这就对上了。
域外不是普通战场。那里不讲中天主世界的规矩，也不会给你摆开阵势打一场。
天魔最麻烦的地方，就是它们能钻心神，能借念头找路。
万狱炎能烧。
问题是，烧得完吗？
他要去的不是域外边缘，而是深处。
“你在那里待了多久？”赵辰安问。
“不确定。”
赵紫星摇头：“在我感觉里，大概只有一炷香。醒来以后，外面过了三个时辰。”
赵辰安按了按眉心。
时间也不稳。
很好，又多一个麻烦。
二代宗主你最好真留了点有用的东西，不然朕迟早去你坟前骂你三天。
赵紫星看着他。
“爹，你有没有算过在那边能撑多久？”
赵辰安抬眼。
“算过。”
“多久？”
“按最保守的估计，不动用万狱炎，只靠自身灵力和普通法器，半个月。”
赵紫星没有插话。
赵辰安接着道：“如果持续战斗，最多五天。再往后，就得靠丹药和灵石补。”
“五天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
“那得算着用。”
赵辰安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不惊讶？”
“爹是仙台境，又有归元大道体，能撑五天已经很久了。”
赵紫星说得很认真：“换成普通化龙境，可能半天都撑不住。”
赵辰安听着这话，心里反倒舒服了点。
她没有因为担心就乱劝，也没有把域外说得像必死之地。
她只是在帮他算账。
这很好。
去域外最怕的不是危险，是没人知道危险从哪里来。
赵紫星这段感应，至少让他心里有了底。
“你柳姨娘已经在调配物资了。”
赵辰安道：“丹药、灵石、符箓、阵盘，能带的都会带。”
赵紫星点头。
“好。”
赵紫星回来之后，赵辰安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御书房西厢的议事厅里。
赵鼎因为要处理朝政没有来，赵辰安说之后再单独和他说。
赵辰安把兽皮卷放到议事厅的长案上。
他开口道：“今天叫你们来，是因为这趟路可能不适合所有人听。”
赵紫星放下茶盏。
“爹，你这么说，听着就不像好事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好事。”
赵辰安把兽皮卷展开，手指压在卷面上。
“昆仑宗第二处地宫里找到的东西。上面是混元宗二代宗主留下的话。他当年推演过浩劫，结论是黑潮真正降临的时间，比原先预判更早。”
赵霄脸上的随意没了。
赵紫星也不笑了。
赵政依旧没说话，只是目光落到兽皮卷末尾。
赵辰安看着他们的反应，心里反而舒服了一点。
至少没人把这事当热闹。
黑潮不是寻常敌人，也不是哪个宗门不服就能打过去的麻烦。
那东西一来，整个中天主世界都得被拖进去。
他能不急吗？
以前忙着找灵火，忙着立圣朝，忙着稳大周，有些事可以先压着。
现在十八狱齐了，这卷兽皮又冒出来，等于有人把刀柄塞到了他手里。
拿不拿？
不拿也得拿。
“兽皮卷里还写了，万嗣呈祥只是第一步。”
赵辰安继续道：“气运、血脉、后人，一代代积累，这些都只是中天主世界内部的底子。底子够了以后，还要一个通往域外的出口。”
“那地方具体什么情况，朕不知道。”
赵辰安道：“感应只给了方向，没有路线，也没有告诉朕里面有什么。可能是传承，也可能是阵门。”
“所以朕决定自己去。”
赵辰安把兽皮卷合上：“这件事不勉强任何人。域外不是东胜神州，不是西牛贺洲，也不是哪处遗迹。真出了问题，朕未必能把你们全都带回来。”
赵霄立刻抬头。
“父皇不带我也行。”
赵辰安眉头一皱。
赵霄接着道：“我自己去。”
赵紫星在旁边笑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，却很清楚。
赵辰安看向她。
赵紫星立刻摆手：“我没笑爹，我笑大哥。”
赵霄看她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“笑你说得挺客气。”
赵紫星托着下巴：“不带我也行，我自己去。你这叫客气？”
赵霄没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我又不是跟父皇对着干。”
“你这还不叫？”
赵辰安抬手按住眉心。
他就知道会这样。
一个比一个有主意，一个比一个不省心。
赵霄要去，他不意外。
九霄神雷体克邪，域外天魔对别人是麻烦，对赵霄也是磨刀石。
赵紫星更不用说。
紫极魔星命格，本来就和天外邪魔牵扯很深。
她上次意识被拉到门附近，已经见过那边的东西。
真要去域外，没有她，赵辰安心里反而少一份底。
至于赵政……
赵辰安看过去。
赵政一直没开口。
可他没有移开视线。
那双眼睛太安静，安静得让赵辰安有点牙疼。
这小子什么都不说，比赵霄拍桌子还难办。
“你呢？”赵辰安问。
赵政抬头。
“父皇若去，儿臣也去。”
“理由？”
“域外法则混乱，人心更容易乱。”
赵政说：“儿臣可以看阵型，也能看破一些幻象。”
赵辰安放下手：“行，那就一起去。”
赵霄眼睛亮了一下。
赵紫星没说话，只把茶盏重新端起来。
赵政点头：“儿臣明白。”
“去了以后，所有人听朕的。”
赵辰安道：“赵霄，你负责外围警戒。别看见天魔就冲出去，朕没让你动手，你就把雷法收住。”
赵霄张了张嘴。
赵辰安盯着他。
“听见没有？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紫星，你负责感应域外天魔的气息波动。”
赵辰安看向赵紫星：“你上次被拉到门附近，对那边比我们熟。哪里不对，你第一时间说。”
赵紫星点头：“好。”
“赵政，你负责保持阵型不乱。”
赵辰安道：“域外那地方念头容易乱，谁的气息偏了，谁的位置错了，你直接提醒。必要时不用等朕开口。”
赵政道：“是。”
赵辰安最后看向墨玉卿。
“你和朕进核心区域。”
墨玉卿只回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赵辰安心里松了一点。
有墨玉卿在，至少核心区域不会只靠他一个人撑。
众生林擅长感知生机，也能护住众人气息。
真遇到天魔群，她未必比万狱炎差。
赵辰安又问赵紫星：“你上次感应到域外，还有没有其他细节？别只说灵气少、罡风刮灵力、天魔很多。再想想。”
赵紫星低头想了一会儿。
赵辰安没有催她。
这时候催没用。感应这种东西，本来就不是翻书。
她能记起多少，关系到他们进去以后能少踩多少坑。
过了片刻，赵紫星抬头。
“那边的天是暗红色的。”
赵辰安目光定住。
赵紫星慢慢道：“不是晚霞那种红，也不是火光照出来的红。像是天一直被什么东西烧着，烧了很久，却烧不完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杯盏碰到桌面的声音很小，却一下子钻进耳朵里。
赵辰安看着兽皮卷末尾那八个字，心里那点烦躁反而沉了下去。
暗红色的天。
灵气枯竭。
罡风磨灵力。
天魔像潮水一样往门边涌。
这地方听着就不像人该去。
可二代宗主把后手留在那里。
去不去？
当然去。
赵辰安把兽皮卷收回储物戒，站了起来。
“那就去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