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的最后三天,赵辰安没有处理任何政务。
他把御案上的朱笔推到一边,直接对内侍说道:“这三天,任何折子都不要送到朕面前。”
内侍愣了一下。
“陛下,户部那边还有几卷新账……”
“送太子。”
赵辰安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送不明白,就让户部尚书自己去东宫门口站着。”
内侍立刻低头:“奴才明白。”
门被带上后,御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赵辰安看着空下来的案面,心里反倒没有轻松多少。
三天。
这点时间不长,可对他来说,已经算难得。
他以前总觉得政务压不完,灵火找不完,黑潮也催在后面。
现在真要去域外,他反而得把所有事情停下。
不能乱。
这趟不是去哪个宗门要说法,也不是去遗迹里抢东西。
域外那地方灵气少,罡风刮灵力,天魔还像潮水一样往门边挤。
真要进去以后出了问题,靠临场反应救不回来。
得先把自己调到最好。
赵辰安起身,把桌上的几卷玉册分开。
“朝政归赵鼎,监察司归若霜。春秋商行那边,合作章程先不急。混元宗若来信,除非真仙亲至,否则压着。”
说完后赵辰安就去了闭关室。
石门落下,外面的声音被隔开。
赵辰安盘膝坐下,神识沉入灵台。
十八道火狱一层层亮起。
赵辰安把十八道狱火逐一拆开,又一层层接回去。
第一遍,没有问题。
第二遍,还是没有问题。
到第三遍时,第六道紫霄雷火狱跳得快了一点,青火立刻送回一股偏冷的力量,把那点躁意压住。
赵辰安心里松了一口气。
还行。
至少这火知道什么时候该动,什么时候不该动。
三天里,他没有出闭关室。
丹药吃了两枚,灵石耗了半箱,十八狱在灵台里过了整整九遍。
每一遍,他都盯到火意回到原位,才肯继续下一遍。
累是累了点,可这份累值得。
域外不会给他第二次检查的机会。
第三天夜里,赵辰安推开闭关室的门。
墨玉卿站在外面。
她没有问他成不成,只看了他一眼:“都稳了?”
“稳了。”
赵辰安活动了一下手指:“十八狱现在比朕还听话。”
墨玉卿看着他:“你确定?”
“至少比赵霄听话。”
她没反驳。
赵辰安本来还想说两句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出发前一晚,他不想把话说得太满。
人一旦把话说满,路上就容易被打脸。
这事他这些年见得太多了。
“我去赵鼎那边一趟。”他说。
墨玉卿点头:“我等你。”
赵鼎院子里的灯还亮着。
赵辰安进去时,赵鼎正在灯下看一份折子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,立刻站了起来。
“爹。”
“坐。”
赵辰安走到桌边,看了一眼那卷折子:“又是礼部?”
“嗯。圣朝新礼制还有几处没定,他们怕出错,所以送来让我看。”
赵辰安哼了一声:“他们是怕担责。”
赵鼎把折子合上:“担责也好,谨慎也好,这时候不出错就行。”
赵辰安看着他,心里有些感慨。
这话要是换成以前,赵鼎大概会把礼部问题一条条说给他听。
现在他不会了。
他已经会先看结果,也会先稳局面。
这孩子是真的长成了。
“这次去域外,时间不好说。”
赵辰安在椅子上坐下:“朝中你多担待。”
赵鼎没有迟疑:“爹放心去,这里我看着。”
他说得太稳,稳到赵辰安准备好的几句交代都没用上。
赵辰安看了他半晌,最后笑了一下:“你倒是省朕的话。”
“该安排的,爹已经安排完了。娘也把监察司和商行那边对过一遍。”
赵鼎停了停,又道:“儿臣只要照着做,不会乱。”
“别说得这么轻。”
赵辰安敲了敲桌面:“真遇到麻烦,该压就压。谁敢趁朕不在伸手,你先砍,再把名字记下来。”
赵鼎点头: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赵辰安满意了。
这才对。
大周现在是圣朝,不是以前那个小王朝。
该讲理的时候讲理,该动刀的时候就得动刀。
真让人看出虚来,以后麻烦只会更多。
他起身往里屋看了一眼。
赵念已经睡着了。
小家伙缩在被子里,脸颊鼓着,呼吸很浅。
赵辰安站在门口看了几息,没有进去。
算了。
别吵醒他。
真进去摸一下,万一这小子哭起来,他明天走的时候心里更不痛快。
赵鼎站在他身后,也没有出声。
过了一会儿,赵辰安转身往外走。
赵鼎送到院门口。
“回去吧。”
赵辰安摆了摆手:“夜里凉,别站着。”
赵鼎停在门内:“爹一路小心。”
赵辰安没有回头,只抬了下手。
第二天清晨,皇城北门渡口。
墨玉卿已经到了,青衣安静,像只是去一趟寻常地方。
赵霄站在飞舟旁,背着长刀,身上雷意压得很低。
看见赵辰安过来,他立刻站直。
赵紫星靠在船舷边,手里把玩着一枚紫色玉符,脸上没笑。
赵政站在另一侧,黑剑负在背后,目光从飞舟阵纹上扫过,又落回赵辰安身上。
人都齐了。
赵辰安看了一圈,心里那点杂念反而压了下去。
带他们去域外,风险当然有。
可不带,他们也会想办法跟上来。
与其让这些孩子各走各的路,不如都放在自己眼前。
至少出事时,他能第一时间骂人。
“都准备好了?”赵辰安问。
赵霄道:“好了。”
赵紫星点头:“丹药带了,师尊给的也带了。”
赵政说:“阵盘、符箓、边界图,我都核过一遍。”
墨玉卿只说:“走吧。”
赵辰安笑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
他踏上飞舟,回头看了一眼皇城:“走吧。”
飞舟升空。
城墙、宫阙、长街一点点缩小。
国运金龙的虚影盘在圣朝上方,金光比上次更亮,龙首朝飞舟方向偏了一下,像是在送行。
赵辰安站在船尾,看了很久。
大周走到今天,不容易。
从一个地域里的王朝,到如今的圣朝,他一步一步把它推上来。
现在他要去域外拿二代宗主留下的后手。
说得好听,是为了黑潮。说得难听,就是前人挖坑,后人填土。
二代宗主那老东西最好真有用。
不然朕回来以后,先去混元宗内库把他的旧档翻个底朝天。
飞舟转向东北。
云层从船侧退开,风从船头灌进来,吹得几人衣袍猎猎作响。
赵霄站在前方,手按刀柄,明显有些兴奋。
赵辰安看得眼皮跳了一下。
这小子最好把兴奋收住。
域外天魔不是让他练手的,真敢看见东西就冲,自己第一件事不是救他,是先把他敲晕拖回来。
赵政倒是安静。
他一直在看阵盘,偶尔调整一处灵石位置。
赵紫星走到赵辰安旁边,和他一起看向前方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忽然问:“爹,你紧张吗?”
赵辰安没有回答。
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,前方云海裂开一条长路。
他只是站在风里,看着中天主世界的边界方向。
……
七天了。
飞舟从大周皇城一路往中天主世界边缘赶,沿途的云层、山河、灵脉全都被甩在身后。到了这里,前面再没有陆地,也没有云海,只有一层挡住去路的世界壁垒。
壁垒表面有细小裂纹。
赵辰安盯着看了片刻,脸色不太好。
这不是自然裂开的。
像是外面有什么东西撞过,一次不够,还撞了很多次。
赵辰安伸手取出兽皮卷,卷面末尾那八个字在灵力里亮了一下。
火齐天开,道在火中。
“天开是吧。”
他低声骂了一句:“朕倒要看看,你这天到底怎么开。”
十八道火狱在灵台里一层层亮起。
不灭鬼狱,九幽冥狱,赤金火狱,青灰火狱,赤莲焚海狱,紫霄雷火狱……
火意一路走到第十八狱。
青白色火焰安安稳稳落在那里,等前面十七道火意齐了,才向外探出一点。
下一刻,赵辰安抬手向前一按。
没有火海冲出。
也没有万狱炎平日里那种压人的火威。
十八道狱火只是连成一线,落到世界壁垒上。
灰色屏障先是向内陷了一点,随后裂纹从中间分开,露出一道只够飞舟穿过的缝。
灰雾从缝里往外渗。
那东西刚碰到飞舟护阵,阵纹就黑了一小块。
赵辰安眼皮跳了一下。
这雾也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“赵霄。”
“在。”
“雷罩。”
赵霄这次没有废话,双手一合,雷光从他身上冲出,罩住整艘飞舟。
紫白雷光贴着护阵走了一圈,把那些灰雾隔在外面。
飞舟贴着雷罩,缓缓穿进那道裂缝。
刚进一半,船身狠狠一抖。
飞舟终于冲出裂缝。
身后的世界壁垒合上,那层灰色屏障重新挡住了中天主世界。
前方的天,是暗红色的。
赵辰安看了片刻,忽然明白赵紫星为什么会说那片天像一直被烧着。
不是火光。
也不是晚霞。
那红色压在头顶,暗得发沉,看久了,连心神都会有点发闷。
罡风从外面刮过来,打在赵霄的雷罩上,雷光立刻被磨掉一层。
赵霄脸色变了变:“这风在吃灵力。”
“不是吃,是磨。”
赵紫星说道:“我上次看到的就是这个。”
赵辰安点头。
这地方果然不讲道理。
中天主世界里,再坏的秘境也还有灵气。
这里倒好,灵气少得像被人抽干了,护体灵力还要一直被罡风磨。
普通修士进来,别说寻宝,站久一点都得心疼自己带的丹药。
赵辰安闭上眼。
兽皮卷的气息被他压入灵台,十八道火狱齐齐走了一圈。
第十八狱里的青火先动,随后十七道狱火跟着连上。
那股牵引又来了。
比在昆仑宗时更清楚。
不在身后,不在左右,而是在域外更深处。
距离不近,光靠飞舟赶路,至少还要几天。
赵辰安睁开眼:“往前偏东三分。”
墨玉卿抬手调整飞舟。
赵紫星问:“大概多久?”
“几天。”
“几天是几天?”
赵辰安看了她一眼:“这地方连时间都不太稳,朕要是能算准,还用得着问你见过什么?”
赵紫星哦了一声,不问了。
赵辰安心里其实也没底。
感应只是感应,不是地图。
二代宗主留下的东西藏在域外深处,路上有什么,兽皮卷半个字没写。
火齐天开,道在火中。
八个字,说了跟没说一样。
这老东西要是还活着,赵辰安真想把兽皮卷拍他脸上,让他自己读一遍,看他烦不烦。
飞舟在暗红色天穹下飞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没人真正休息。
赵霄负责雷罩,赵政守阵盘,赵紫星盯着外面的气息波动。
墨玉卿控飞舟,赵辰安则隔一段时间就以十八狱确认方向。
灵气太少了。
少到赵辰安每次吐纳,都觉得自己在空井里捞水。
好在丹药和灵石带得够多。
柳若霜那份清单救了命,要不是出发前多塞了两成,赵辰安现在已经开始心疼了。
第四天,赵紫星忽然抬头。
“停。”
墨玉卿指尖一压,飞舟速度降了下来。
赵辰安看向她:“发现什么?”
赵紫星盯着前方:“那里有东西。”
赵霄立刻握住刀柄。
赵辰安先瞪了他一眼。
赵霄手没松,但雷意收回去了些。
飞舟又往前滑出一段。
暗红色天幕下,一座黑色石台出现在前方空域里。
石台很大,约莫一个演武场,孤零零悬在那里。
表面被风磨得很粗,看不出铭文,也看不出宗门标识。
赵辰安眯起眼。
就是这里。
十八狱给出的牵引,正好落在石台上。
可越是这样,他越不放心。
一个没有标识的石台,飘在域外深处,等着万狱炎十八狱齐备的人过来。
怎么看都像坑。
问题是,他都走到这里了,总不能转身回去。
“落下。”
飞舟降在石台边缘。
赵霄先一步跳下去,雷光在脚下铺开一圈,没有发现异动,才回头道:“暂时没事。”
赵辰安走下飞舟,脚踩到石台上时,体内青火动了一下。
很轻。
但他抓住了。
这石台和青火有关系。
或者说,和二代宗主留下的东西有关系。
石台中央,有一道裂口。
裂口不宽,却很深,像被人从上往下劈开。
赵辰安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“
赵霄看向他:“父皇,我先下去探路?”
“你站着。”
赵辰安没好气道:“你一下去,里面要是真有天魔,先被你雷法叫醒。”
赵霄闭嘴了。
赵辰安回头看了众人一眼然后迈步走向裂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