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辰安在裂口边缘停了一步,低头向下看。
缝隙比刚才在远处看时更窄,宽度大约两尺,恰好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深处有一层很淡的光,不闪,也不晃,像是什么东西一直在底下亮着。
这地方不对。
域外这种鬼地方,灵气少得可怜,罡风还一直磨飞舟护阵。
可这石台裂口下面,偏偏有光,而且光稳得不像自然留下的东西。
赵辰安最烦这种稳。
太稳,就说明有人算过。
“父皇,我先下去。”
赵霄又开口。
赵辰安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?”
赵霄闭嘴。
赵紫星在旁边低头笑了一下,很快又收住。
赵辰安没理她,转头看向墨玉卿。
墨玉卿已经走到他身旁,也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不是活物的气息。”
“确定?”
“嗯。”
墨玉卿道:“没有生机,也没有天魔那种扰人心神的东西。”
赵辰安心里松了一点,但也只是一点。
没有活物,不代表没危险。
二代宗主那老东西能把东西埋到域外深处,还非要等万狱炎十八狱齐全才让人感应到,怎么看都不像给后人送温暖。
“我先下。”
赵辰安说完,侧身进入裂口。
石壁比从上面看起来更厚。
他肩膀擦着两侧往下挪,手指按在岩面上,很快摸到一条条规则纹路。
不是天然的。
有人打磨过。
他心里骂了一句。
果然。
这不是石台裂了个口子,而是有人故意留了一条入口。
裂口上窄下宽,外面看着像被劈开,里面却被修得很规整。
这手法太熟了。
和昆仑宗地宫那种“你来了就知道”的臭毛病一模一样。
“都小心点。”
赵辰安低声道:“这地方不是自然裂开的。”
上方传来赵政的声音。
“父皇,石壁上有阵纹残痕。”
赵辰安停了一下。
赵政还没下来,只是站在上面看了一眼,就能看出残痕。
这孩子的眼睛,有时候真让人省心,也真让人不省心。
“能看出什么阵?”
“残得太多,暂时不行。”
赵政道:“但不是困阵,更像是封存用的。”
封存。
赵辰安听见这两个字,心里更不痛快了。
前人封存东西,通常有两种意思。
一种是怕东西坏了。
另一种是怕东西跑了。
他希望是前一种。
可按这一路的运气来看,多半不会这么懂事。
裂口向下延伸了大约三丈,脚下忽然一空。
赵辰安先落地,右手按住腰侧,十八道火狱在灵台里顺着走了一圈。
没有异动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下来。”
墨玉卿第二个落下,赵紫星和赵政跟着下来。
赵霄最后一个落地,雷光在脚边压成一圈,没有往外冲。
这小子总算知道收着点。
洞室不大,约莫两间屋子大小。
四壁平整,中间悬着一颗石珠,拳头大小。
光就是从石珠表面的细密纹路里透出来的。
赵辰安看着那颗石珠,没有立刻靠近。
“别碰。”
赵霄刚抬起的脚又放了回去。
“父皇,我没想碰。”
“你刚才那脚像是没想碰?”
赵霄摸了摸鼻子。
赵紫星盯着石珠看了一会儿,脸色慢慢正了。
“这里没有天魔气息。”
赵霄也抬头看了一圈。
“确实没有。雷法没有反应。”
赵辰安嗯了一声。
没有天魔是好事。
可这里太干净了。
域外深处,暗红色的天压在头上,外面罡风一直刮,天魔气息到处游。
这石台下面却干干净净,像被谁用布擦过一遍。
青火能抹痕迹。
这里也像被抹过。
这个念头刚出来,赵辰安就觉得牙疼。
不会吧?
二代宗主留下的后手,难不成真和那道青火有关?
“这里应该只是入口。”赵紫星忽然说。
赵辰安看向她。
“你感应到了?”
赵紫星指向洞室北面的石壁。
“那边不一样。”
众人的目光一起移过去。
北面的石壁上,有一道门形轮廓。
乍一看像普通石面,可颜色比四周更深,像被火烧过,又被人打磨掉表层,只剩里面那层暗色。
赵辰安走过去,停在轮廓前。
他没有马上动手。
这一路上,凡是看起来像门的东西,基本都不太讲理。
昆仑宗地宫那层屏障,别人碰一下就被弹开,他一摸就散。
世界壁垒也是,十八狱一开,才给他裂出一道口子。
现在又来一道门。
二代宗主这老东西,是不是生前特别喜欢让人摸门?
赵辰安心里吐槽归吐槽,手还是抬了起来。
指尖触到石面的那一下,灵台里的十八道火狱同时稳住。
然后,有一道火跳了一下。
不是青火。
是南疆火渊那道地脉熔火。
赵辰安动作停住,眼睛眯了起来。
地脉熔火。
这道火平时很少主动动弹。
它火性厚重,最喜欢往下扎,和山川地气最合。
能让它有反应,说明这道门后面,不只是普通石室。
下面有地脉。
或者说,有被炼过的地脉之力。
可这里是域外。
域外哪来的地脉?
赵辰安收回手,转头看向众人。
“这道门需要用火开。”
赵辰安把地脉熔火单独引了出来。
土黄色的火光从他指尖钻出,没有往外炸,也没有烧石面,只贴着门形轮廓慢慢走。
火线经过的地方,那层焦黑颜色一点点退开,底下露出青灰色石质。
赵霄看得有些发愣。
“这门还真吃火?”
赵辰安没回头。
“闭嘴,看着。”
他嘴上说得平,心里却没那么轻松。
地脉熔火能开门,说明这道门早就给它留了位置。
问题是,自己这道地脉熔火是后来收的,二代宗主凭什么算到这一点?
不对。
也许他算的不是地脉熔火。
他算的是万狱炎。
万狱炎十八狱齐全之后,每一道火都能补上对应的钥匙。
也就是说,这鬼地方从一开始就不是给普通人来的。
这老东西到底在域外埋了多少层?
火光沿着门缝走完一圈后,石面向内开了一条缝。
没有声音。
没有灵力外泄。
门就这么开了。
赵辰安看着那条缝,反而更不痛快。
越安静,越像有人站在后面说,请进。
请个屁。
“我先走。”他说。
墨玉卿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跟你后面。”
赵辰安点头,又看向三个孩子。
“赵霄最后,紫星在我后面,赵政居中。谁也别乱碰墙。”
赵霄皱眉。
“父皇,我怎么又最后?”
“因为你最容易手欠。”
赵紫星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赵霄看她。
“你笑什么?”
赵紫星把脸转开。
“没什么,大哥你站最后挺好。”
赵辰安懒得理他们,抬手把门推开。
门后是一条甬道。
甬道很直,一路向前,看不到尽头。
两侧墙壁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颗石珠,材质和外面那颗一样,光很淡,刚好能照见脚下。
赵辰安站在门口看了两息。
这路太直了。
直得不像墓道,也不像逃生路,更像是专门让人一步一步走进去。
他最烦这种安排好的感觉。
“走。”
几人进入甬道。
赵辰安没有急着加快脚步。
他让地脉熔火回到第十八道火路里,又把十八狱压在体内慢慢转了一圈。火意很稳,没有乱。
这算是好消息。
至少刚才开门没有消耗太多。
走出十几步后,赵紫星忽然停住。
赵辰安也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
赵紫星抬手按了按胸口。
“这里的空气比外面重。”
赵霄看了看她,又看向前方。
“我没感觉到天魔。”
“不是天魔。”
赵紫星摇头:“像是有东西压着,不疼,但一直在身上。”
赵辰安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
其实他也感觉到了。
不是重力,也不是禁制直接压肉身。
更像整条甬道都在把他们身上的灵力往下按。
力道不大,却很稳。你越想顶,它越贴着你往里压。
麻烦。
这种地方最恶心。
它不杀你,也不拦你,就是让你每走一步都多花一点力。
等你习惯了,说不定已经被耗掉一截。
赵霄抬手,想把雷罩放出来。
紫白雷光刚冒出来一点,就像被按回体内,只在他指间亮了一下。
他脸色变了。
“雷罩放不出来。”
赵辰安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是放不出来,是被压住了。”
赵霄皱眉,又试了一次。
雷光这次更短,刚出手就散。
“这地方克雷?”
“不是克雷。”赵政开口。
他拔出背后黑剑半寸。
剑刃出鞘时,比平时慢了半分。
不是剑有问题,而是灵力送到手上的速度变慢了。
赵政把剑推回去。
“它压的是灵力流转。”
赵辰安点头。
这孩子看得准。
甬道里的压力不是针对某一种力量,而是把所有灵力都往低处按。
雷法、剑气、火意,到了这里都要慢半拍。
慢半拍在平时不算什么。
真打起来,半拍就能死人。
赵辰安催动十八狱。
火路在灵台里走了一圈,不灭鬼狱先起,九幽冥狱接上,后面一道接一道。
等青白火焰落到最后时,他身上的压力散了不少。
赵霄眼睛一亮。
“父皇,能破?”
“破不了。”
赵辰安很快给他浇了一盆冷水。
那股压力只是被十八狱顶开了一点,很快又从四面压回来。
它不像活物,也不像阵法主动攻击,更像这里本来就有这种规则。
“不能硬抗。”
赵辰安说道:“这东西耗灵力。我们现在要省,不是跟它较劲。”
赵霄收住雷意。
“那就直接走到尽头?”
“嗯。”
赵辰安看向前方。
“先看看尽头是什么。真要动手,也得知道该打谁。”
他说完继续往前。
域外灵气本来就少,外面罡风磨灵力,进来之后又有这种压制。
二代宗主要是真想留下后手,为什么非要把路修得这么折腾?
还是说,这不是为难来人,而是为了防外面的东西进来?
想到这里,赵辰安脚步慢了一点。
如果这条甬道的压制对天魔也有用,那就说得通了。
外面那些东西擅长扰心神,也擅长借念头钻空子。
这里把灵力和气机都压低,就像把一切波动都按住。
天魔找不到口子,自然进不来。
这倒不像坑人。
像是在守东西。
赵辰安心里舒服了一点,但也只是一点。
守东西不代表东西安全。
有些东西要守,是因为它重要。
有些东西要守,是因为它不能见人。
墨玉卿走在他身后,一直没有说话。
赵辰安知道她在看墙壁,也在感知四周有没有生机。
众生林对这种地方很敏锐,若真有活物藏着,她会先发现。
又走了一段,赵紫星的呼吸重了些。
赵辰安回头。
“撑不住?”
赵紫星立刻抬头。
“撑得住。”
“别逞强。”
“真撑得住。”
她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就是有点烦。像有人一直拿手按着后背。”
赵霄听见这话,立刻道:“要不要我背你?”
赵紫星看他一眼。
“大哥,你自己的雷都放不出来,还背我?”
赵霄被噎住。
赵辰安差点笑出来。
还行。
能斗嘴,说明问题不大。
赵政看了一眼两侧石珠,说道:“父皇,这些石珠不只是照明。”
“看出什么了?”
“它们在分担压力。”
赵政抬手指向最近的一颗石珠。
“甬道里的压制不是从一个地方来的。每颗石珠都在承接一段,像是把整条路分成了很多截。”
赵辰安眯眼看去。
石珠光芒不强,里面纹路却很细。
刚才他只把它们当作照明,现在被赵政一提醒,才发现每颗石珠之间的距离几乎一样。
好家伙。
还真是一截一截压过来的。
这条路不是天然形成,也不是后来随手打出来的。
每一步间隔,每一颗石珠的位置,恐怕都算过。
赵辰安越看越觉得牙疼。
“别碰石珠。”
赵霄立刻看向他。
“父皇,我这次真没想碰。”
“朕没说你。”
“那您看我干什么?”
“习惯了。”
赵紫星又笑了一下。
甬道里的紧绷被这几句话冲散不少。
赵辰安却没有放松。
他知道越往深处,越不能被表面的平静骗了。
现在没出事,不代表后面没事。
前人把门开给你,不等于前人就一定站在你这边。
二代宗主留下万嗣呈祥,留下兽皮卷,又把所谓后手藏在域外深处。
这一路看下来,他不像单纯留传承。
更像在筛人。
万狱炎不齐,进不来。
十八狱不稳,过不了世界壁垒。
灵力控制不住,在这条甬道里就会被耗死。
走到这里的人,至少得有火,有耐心,还得不蠢。
赵辰安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你直接写清楚不行吗?
非得让后人一路猜。
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,前方终于有了变化。
甬道尽头出现一道向下的台阶。
赵辰安停在台阶口,没有立刻下去。
下面有光。
比石珠亮一些,颜色也不一样。
石珠的光偏冷,像被压在石头里的残亮。
台阶尽头那团光却偏暖,带着一点火色。
不是普通火,更像火焰。
赵辰安盯着那团暖色火光。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