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娇玥拿起粉笔,在黑板中间重重划了一道竖线:
“分两部分写!宋思明负责写‘原理篇’,这是留给将来接手的三厂技术总工看的,老周你来写‘操作篇’!”
林娇玥盯着周长河,语气里带着鼓励:
“老周,把你这三十年的手感,全给我翻译成大白话!编成顺口溜还是土口诀随你的便,只要让不识字的工人都能背下来就行!”
“李明远!”林娇玥突然偏头点名。
“到!”李明远条件反射般立正,大吼了一声。
“你负责全书的技术校对与实测。”林娇玥分派道,“老周写的口诀,你挨条对着机器去试!容易引起工人误操作的地方,全部打回去让他们重写!三天后,我亲自验收。”
“保证完成任务!”李明远激动得脸色通红,连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。
林娇玥拿出手帕,一边慢条斯理地擦净手上的粉笔灰,一边缓步走到周长河面前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林娇玥看着这个曾被钱保国逼去扫了半年厕所的老工人,目光郑重无比:
“过几天整改方案敲定,我会写一份《三厂技术保产通报》上交沈阳兵工总局。在这份国家级通报里,‘三厂第一技术负责人’的推荐人选一栏,我会填上你的名字。”林娇玥顿了顿,“老周,以后三厂的技术大梁,得你来挑了。你敢不敢接?”
“哐当!”周长河手里攥着的铁扳手,直直地砸在了水泥地上。
这个饱经风霜、受尽屈辱的工人嘴唇剧烈地哆嗦着。他想说点什么,却觉得喉咙里塞满了一团吸水的棉花,半天只憋出一句带哭腔的嘶吼:
“林组长……您、您擎好吧!我周长河就算把这条命榨干,也绝不让前线战士再拿到一根次品炮管!”
“老周!好样的!”人群里,王德福眼眶通红地带头吼了一嗓子,“你这技术咱全厂老少爷们都服!以后你来挑这个大梁,咱们一百二十个放心!”
“没错!老周,以后这车间里你指哪儿咱们就打哪儿!”旁边几个满身油污的老工匠也跟着涨红了脸,扯着粗嗓门附和,“只要是林工定下来的规矩,大伙儿绝不含糊、死磕到底!谁以后要是敢在给志愿军的炮管上掉链子,咱们大伙儿一块儿砸了他的饭碗!”
“对!绝不给前线丢脸!绝不给三厂丢脸!”
整个车间的工人如同被打了一针强心剂,群情激愤地大声表态,纷纷用力鼓掌。那夹杂着粗犷呐喊的雷鸣般掌声,震得气窗上的浮灰都扑簌簌往下落。
听着周围老伙计们震天响的吼声,周长河死死攥着满是油污的衣角,再也绷不住了,滚烫的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脚面上。他没有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,只是猛地抹了一把脸,转过身,朝着大伙儿、也朝着林娇玥,重重地鞠了一躬。
那原本被半年的屈辱和恐惧压弯的脊梁,在这一刻,如同刚刚淬火出炉的炮管一般,挺得笔直,再也不会弯下去了。
清晨的阳光穿透气窗,洒在林娇玥的脸上,她看着车间里瞬间沸腾的士气,嘴角终于扯出了一抹属于十八岁少女才有的轻快弧度。
东北副本最硬的这块骨头,算是被她彻底嚼碎了。
……
接下来三天,一号车间的一角被腾出来当了“编辑部”。
一张长铁桌,三把缺腿的凳子,一盏从值班室拆下来的煤油灯。宋思明趴在桌子左半边,面前摞了一尺多高的草稿纸,铅笔换了三根。
周长河蹲在桌子右半边,一只手捏着炭笔,另一只手不停地比划——他习惯边写边做动作,嘴里念念有词,跟车间里开锻压机的架势差不多。
李明远两头跑。从铁桌跑到锻压机前,又从锻压机前跑回铁桌,一趟一趟地核实。他文化程度有限,遇上看不懂的地方就直接喊:“老周!你这句'感温至微赤而缓压'是什么鬼?多少度叫微赤?你倒是给个数儿啊!”
“六百八到七百一!”周长河头也没抬。
“那你直接写六百八到七百一不就完了!”李明远急了,“工人哪认识什么微赤不微赤的,又不是烧窑的!”
“六百八跟七百一的颜色就是不一样嘛……”
“不一样你也给我写成数字!万一温度计坏了呢?!”
两人吵了一通,最后周长河在操作篇里加了一行备注:当温度计失灵时,钢坯表面呈暗红偏橙色即为此温区。李明远这才满意地在旁边画了个勾。
宋思明那边的战况,比李明远还要惨烈。
宋思明写公式写到第二十三页的时候,突然紧紧皱起眉头,笔尖一顿,扭头看向旁边蹲在地上的周长河。
“老周,你过来看看。”宋思明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镜,“你那个极寒修正系数,第三梯度的补偿量,我按照热力学模型算出来是0.037。但是按你昨天给我的底稿反推,结果是0.035。”
宋思明拿起笔,点了点稿纸上的算式:“你之前说车间破了个洞,我已经把‘西伯利亚敞篷车间’的热流失模型套进去了,甚至把夜间六级大风的强制对流变量也加了进去。为什么我算出来的数据,跟你实际测的还是差了两个千分位?”
周长河放下炭笔,凑过去看了一眼宋思明满篇密密麻麻的微分方程,忍不住点了点头:“宋工,你这公式推得很漂亮,连风向切角都考虑到了。但你还是少算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少算了什么?”宋思明一脸不解,“流体力学和热传导能加的变量我都加了。”
周长河笑了一声,拉紧了身上的破棉袄:“少算了东北的‘白毛风’。”
“白毛风不就是降温更快吗?我已经按最低温和最高风速……”
“不光是降温!”周长河打断了他,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,“东北腊月的白毛风里,是夹着冰碴子和雪粉的!这些冰碴子像刀子一样卷进来,砸在七百度暗红色的钢坯表面,瞬间汽化。宋工,那已经不是简单的‘风冷散热’了,那是毫无规律的局部‘微淬火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