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思明瞳孔猛地一缩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冰雪接触高温钢材表面的瞬间,水汽相变吸收了大量潜热,导致表层晶格瞬间收缩,产生了极强的不均匀内应力。”周长河的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飘忽,“这种夹冰带雪、随机打在钢材上的微观局部形变,哪本苏联教材里有现成的热力学公式能套?”
宋思明僵在原地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他终于明白了,理论公式只能计算宏观的、规律的热量流失,却算不出东北暴雪天里那些砸在铁锭上的冰碴子!
“公式算不出来。”周长河看着那台一号锻压机,眼神深邃,“所以这个0.035,是去年腊月在零下三十四度的夜班车间里,我冒着被保卫科打死的风险,守在那个漏风的破洞底下,拿着千分尺,从钱保国废掉的料子上一炉一炉、一根一根量出来的平均值!”
宋思明沉默了足足五秒钟,他深吸了一口气,拿起橡皮,用力擦掉了自己本子上那个理论上完美无缺的0.037,郑重其事地填上了0.035。
“老周……”宋思明推了推眼镜,目光无比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留过洋、却被硬生生折磨得满手老茧的知识分子,“你在被下放扫厕所的那大半年里,到底在绝境里攒了多少宝贝?”
周长河没有回答,他沉默着走回自己那半张桌子,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,继续埋头写他的操作要领。只是那只握着炭笔、布满冻疮的手背上,青筋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两下。
……
第三天傍晚,窗外风雪呼啸。
一本厚达四十七页的手册,带着浓烈的墨水味和机油香,端端正正地摆到了林娇玥的面前。
前面的部分,宋思明的笔迹工整如印刷体,公式推导环环相扣,注释详尽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;后半部分,周长河的炭笔字写得龙飞凤舞,带着极其飘逸的狂草笔锋。但每一条操作要领的旁边,都配了简单易懂的示意图,哪个液压阀门在什么位置,工人的手应该放哪里,脚踏板应该踩多深,连盲区都用粗箭头标得明明白白。
而在每一页的右下角,都有李明远的亲笔签名,代表着这条规则已经过了实地操作的残酷验证。
林娇玥坐在长桌前,花了整整两个小时,从头到尾、一字不落地翻完了这本堪称东北工业一线智慧结晶的手册。
她从列宁装的口袋里掏出一支红色铅笔,在粗糙的牛皮纸封面上,手腕翻转,龙飞凤舞地写下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:
【准予执行!】
“从今往后,这本手册,就是你们三厂挺直腰杆的命根子!”林娇玥霍然起身,将手册双手递给一直等在桌前的李明远,“拿去刻钢板誊印!今晚就印!印发五十份,车间里每个操作岗位必须挂一份!”
林娇玥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冷冽而坚定:“我把丑话放在这,以后无论谁来当厂长,如果没有经过严密的科学重测和总局的审批,谁敢凭着感觉私自改动这里面的哪怕一个小数点,不用报省局开会,直接报军法处抓人!”
李明远双手郑重地接上手册,十根沾着油污的指头都在微微发颤,他挺直了腰板,大声保证道:“林工,您放心!只要我李明远还在车间一天,这本子就是咱们三厂雷打不动的铁律!我们一定把它刻进脑子里,不折不扣地照办执行!”
“没错!林工,您就擎好吧!”旁边围着的几个老工人也跟着红了眼眶,老王头用力拍着胸脯扯开嗓门吼道,“以后谁要是再敢不按规矩瞎搞,不用您报军法处,咱们老哥几个自己先拿扳手削他!”
“对!就是累死、熬死,咱们也绝不往鸭绿江对面送一根次品!”人群中爆发出斩钉截铁的附和声,汉子们粗犷的嗓音在车间里震得嗡嗡作响。
李明远抱着手册,带着工人们的重托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刚一开门,外面尖啸的风雪声瞬间从铁门缝里灌了进来。
林娇玥站在车间角落,看着那道被风推掩上的门,沉默了片刻。连轴转了三天的高压,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短暂的释放,她看着空气中弥漫的油墨味,轻轻呼出一口白气。东北的工业脊梁,总算是重新接上了。
就在这时,猎风大步流星地穿过车间,走到林娇玥身侧,压低声音快速汇报道:“林工,军法处严组长那边派人来找,说有十万火急的加急件,请您马上过去一趟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娇玥眼底面对工人们的那抹温和瞬间褪去,重新换上了运筹帷幄的清冷。她拢了拢身上的大衣,转身迈出了车间大门。
片刻后,林娇玥顶着风雪,推开了军法处临时驻地的木门。
披着军大衣的严组长正站在屋里,老父亲林鸿生也已经到了,正捧着加密文件夹站在炉子边。见女儿进来,林鸿生顺手把门关严实了,挡住了外头呼啸的风雪。
“林组长。”严组长迎上两步,刻意压低了声音,“刚才接到北京的加急密电。关于你之前在电报里要求的‘全面排查军工体系内部技术情报泄露源头’的提议,上面正式回话了。”
林娇玥拍去肩头尚未融化的落雪,走上前问到:“怎么说?”
“反间谍司不仅把这件事直接纳入了最高级别的绝密专项,还已经在部委和各省局之间,悄悄撒下了一张巨大的筛查网。”严组长声音里透着一股久违的杀气,眼神锐利,“这条暗线,公安部的高手开始亲自盯着了。那帮出卖前线机密的卖国贼,嚣张不了几天了。”
林鸿生在旁边拨弄了两下随身带的小算盘,眉头微挑:“娇娇,公安部这动作够快的。咱们在东北折腾这一通,算是打草惊蛇了,蛇已经全出洞了。”
“很好,这才是国家机器该有的运转效率。”林娇玥满意地点了点头,眼底最后一丝担忧也彻底烟消云散。
她看向窗外深邃的风雪夜,目光深远。
“爹,抓蛇的事,咱们不掺和,这盘大棋,终于有专业的人接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