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天上仙返回各自的峰脉，仿佛一切相安无事。
虽然没有立刻接纳天地气息，但玉虚宫发放的灵石，毫无疑问已经成为蓬莱仙岛易物的货币。
「嗬。」
鼠真人站在主峰边缘，目睹蓬莱仙岛的暗流涌动。
表面上看，仙长几乎已经掌控蓬莱仙岛，用不了多久，所有峰脉都会老老实实以玉虚宫为首。
实则却不然。
鼠真人的先天神通可以清晰察觉到，莫名的凶险在酝酿。
他找不到凶险的源头，也不知道该如何提醒仙长，但若是什麽都不做，却难以压制心底的不安。
「蓬莱仙岛周遭遍布凶险，唯独西方隐隐有宝光闪烁。」
「说明莲世尊师弟前往西域是对的。」
「得想办法布局。」鼠真人转身推开大殿，映入眼帘便是一颗颗护法长老的人头，就悬挂在梁柱之间，不断微微晃动。
中央是成堆的灵石，海量天地气息弥漫。
那些护法长老们，正主动吞吐天地气息，无一例外地沉浸在灵石滋养身魂中，如同久旱逢雨。
鼠真人满意笑了笑，自己先前就发现蓬莱仙岛的护法长老不能轻易离开，本质就是一群负责服侍蓬莱天道的家仆，可见没有地位。
天地气息可以让他们逐渐脱离体内的禁锢。
「多少年了……」
「我已经忘记，上次泥丸宫里有生机流动，是什麽时候了。」
「三百七十二年。」
另一个护法长老接口，带着同样压不住的颤抖，「我被拴在殿内，整整三百七十二年，每日都在消耗自己的元神，维持主峰的运转，每一日都觉得自己离死更近一步。」
他顿了顿，深深吸了一口，仿佛要把所有天地气息都吞掉。
「用不了多久，就能脱离蓬莱仙岛了。」越来越多的护法长老喜极而泣，语气都变得癫狂。
鼠真人灰袍垂落，双手拢在袖中，目光平静地扫过一颗颗悬挂的人头，待到灵石临近耗尽才现身。
轻轻一拂袖口，仅剩的天地气息彻底消散。
不过鼠真人周身三尺之内，依旧有天地气息。
殿内骤然安静。
护法长老们双目圆瞪，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鼠真人，他们下意识地往前凑，或是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哀求，如果有四肢恨不得跪地。
「别…别收走，再给一点吧……」
「我就差几枚…灵石，就能复苏泥丸宫了！」
「求求你了，什麽条件我们都能答应！」
鼠真人看着他们，平静地开口：「我可以给你们提供足够的灵石，也能推举你们拜入玉虚宫。」
护法长老们互相看了一眼，明白鼠真人恐怕有所要求。
许久後，大长老缓缓擡眸，布满褶皱的眼皮撑开一条缝隙，「鼠真人，请问你有什麽条件？」「首先，你们得配合玉虚宫收复所有峰脉。」
「可以。」
大长老没有多少迟疑，便答应下来。
反正如今蓬莱仙岛名存实亡，唯一需要忌惮的是太上长老，不过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出关。
「好，你说什麽，我们都可以配合，只希望……」
他说话间，盯着鼠真人掌心的灵石，忍不住咽了口唾沫。
「灵石管够的。」
鼠真人暗自琢磨如何布置，正要继续开口。
咚！
咚咚！！
蓬莱仙岛的上空却响起钟声，不知从何而来，一连三下，一下比一下沉，一下比一下重。
钟声落尽後，蓬莱天道发出略带惧意的婴啼。大长老面孔猛地收紧，嘴唇哆嗦了几下，「鼠真人，告诉元始天尊一声，太上长老，要…提前出关了。」
此话一出，所有护法长老都脸色剧变。
鼠真人眉头一皱：「大概多久？」
「十日左右。」
大长老慌张不已，像是怕被太上长老察觉，「而且近几日，道种就会陆续从蓬莱天道中醒来。」
他没有把话说完，或许元始天尊背靠蓬莱天道，与太上长老有周旋的余地，可是门下弟子呢。
自求多福吧，在元始天尊没有晋升二曜境前，奈何不了太上长老。
鼠真人沉默片刻，望向翻涌的云层。
他发现自己忌惮的危险并非太上长老，而是来自蓬莱仙岛外，似乎有一片庞大的阴影在逼近。
鼠真人又看向悬挂在梁柱间的人头，「你们可否能面见太上长老？」
「无法。」
大长老回应道：「太上长老闭关之处在蓬莱天道内，却连天道都从未察觉，我们这些护法长老，不过是维持主峰运转的仆役。」「那道种呢？」
大长老迟疑了一息，「道种就在蓬莱天道的正上方，他们醒来後，会等待太上长老的召见。」
「我们也得派出部分人，为道种整理衣冠。」
鼠真人没有再追问，从储物袋取出一盏盏木制的长明灯。
长明灯材质普通，灯身雕刻着细密的纹路，灯盏中空，面上画有一道模糊的虚影，线条极简，轮廓朦胧，隐约有点像是元始天尊的样貌。
鼠真人将那些长明灯逐一排列整齐，擡头看向大长老：「让你们的人，把这些灯挂在道种门前，挂完之後点亮，什麽都不用管。」
大长老凑近端详了许久，注意到长明灯只是普通的凡物。
没有灵光，没有道籙，没有法器该有的任何特徵。
他转头扫过其余护法长老，示意几人上前携带长明灯，很快便有十七八人无声地飘向殿外。
大长老跟随鼠真人走出大门，站在主峰边缘的石坪上。
海风呼啸，带着咸腥的味道。
「不用理会道种了，我相信他们自有定数。」鼠真人的长明灯都是江衍之西行前留下的，据说专门用来对付天上仙，也不知道是真是假。
长明灯也不是关键，得尽快让各峰脉归顺。
他语气忽然冷了下来：「三日。」
「我会警告他们的，若是各峰脉三日内依旧不肯主动吸收天地气息，那就不留了。」
大长老的瞳孔地震，觉得後脊一阵发凉。
他活了上千年，见过蓬莱仙岛无数场明争暗斗，见过天赋异禀的修士一步步成为道种，却从未见过杀性如此重的鼠妖。
大长老拱手道：「愿…愿意配合。」
他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磨过石面，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，顺着布满褶皱的脸颊缓缓滑下来。
鼠真人眯起眼睛，嘴里吐出五色光芒。
鼠群还在地底沉睡，不过算算时日，差不多已经完成晋升。
………
蓬莱仙岛外。龙祖盘踞在云层中，浑浊的目光落在玉虚宫。
他看了许久，忍不住发出嗤笑：「这个元始天尊还真沉得住气啊，明明已经被宿慧封了前路，却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架势，莫非以为积累道基就能冲破枷锁？」
他的尾巴在云层中甩了一下，带起腐臭的腥风，「门下弟子也不过如此，天上仙屈指可数。」
莲世尊带了一批修为尚可的内门弟子，如今玉虚宫大多都是外门弟子，修为都不到玄仙。
天算子似乎一直在尝试算卦，不断有墨迹滴落。
「那个鼠妖倒是不安分，看来是想替元始天尊收拢人心。」
「不过又能如何？五承境的修士，就算把蓬莱仙岛所有人都聚拢起来，也抵不过我们的一缕神识。」
龙祖重新投向玉虚宫，正好看见任青缓步来到另一座山峦。
任青面容平静，姿态从容，四名弟子跟随着。
山峦顶端有着鱼上仙的部分龙阙道场，不少弟子在岸边求剑。
四名弟子连忙安排仙长修行的物件。
没过多久。塘边石案上架着小炉，茶汤咕嘟轻滚，淡淡的茶香漫在晚风里。
任青斜倚青石，手持一根素竹钓竿，并无急切求鱼之意，只是静静望着水面涟漪。
不知过去多久，龙祖都已经面露不耐。
却见竿梢猛地往下一沉，丝线绷直。
任青从容擡手收线，一尾细长莹白的银龙鱼破水飞出，鱼身流转清辉，丝丝的剑光自鳞缝间向外四溢，惊碎一圈圈波纹。
「不错，算是池塘内近期的龙鱼王，炼制後便是一件中乘法器，作为本命飞剑足矣。」
任青淡淡瞥了一眼，不曾收进竹篓，手腕顺势一扬，银光闪过，便将银龙鱼凌空抛向身侧。
随行弟子连忙接过，欣喜若狂地跪谢仙长。
龙祖的嗤笑卡在了喉咙口，浑身千百颗眼珠齐齐定住。
他望着破水而出的银龙鱼，流转的清辉若隐若现，如果没有看错的话，银龙鱼只要生灵即可化龙！
哪怕在化龙水府，类似的龙子龙孙都不可多得。
结果，玉虚宫竟然用来炼制飞剑？龙祖五官扭曲，随即意识到池塘也不简单，可以孕育龙子龙孙，远超化龙水府的龙门。
要知道，自从伪天道逐渐失控腐化，跃过龙门的龙子龙孙，哪怕能继承些许龙血，也会变得不可名状，九成以上甚至都没有魂魄。
「那玩意叫做…龙阙道场？等到元始天尊伏诛，就是我的了。」
龙祖随即又生出念头，元始天尊有一名弟子乃是真龙。
如果自己夺舍他，说不定可以摆脱旧躯。
「等等。」
不止是龙阙道场，类似的道场足足有五处，皆是用於产出资源。
「天算子，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吗？！！」
「玉虚宫里全是天材地宝！！」
天算子回过神来，「龙祖，你到底有多麽看不上元始天尊，现在才见到，嗬，哪怕大机缘不存在，玉虚宫都能让我们受益匪浅。」
他忍不住补充道：「玉虚宫的道统传承来源於升仙教。」
「所以门人皆是以符籙在身魂内刻画，天命宗得到他们的屍首，百年内天上仙数量可以翻一倍。」天算子没有继续说话，余光瞥了一眼演武场。
演武场中央的任山石在他看来就是一个金刚力士，或者说，是一册活的典籍，稍加炼制就是无上法宝。
「绝对不能外传出去，等到太上长老出关，就立刻对付元始天尊。」
「嗯。」
两人的呼吸变得急促，却没有注意到宿慧道人。
宿慧道人的脑袋已经暴涨到两百米，从头到尾闭目不语，才封锁元始天尊修行几日，就已经感到吃力。
甚至有种错觉，几日就抵得过寻常天上仙几十年。
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封锁，好在元始天尊整天待在玉虚宫，不会得到什麽修为暴涨的际遇。
「玉虚宫还真是老鼠窝啊，天算子，你瞧瞧，又有一堆老鼠……」
龙祖话语顿住，似乎感应到了什麽。
天算子闷哼一声，「天上仙，到底有多少…天上仙？」
无数细碎的气息正从玉虚宫四面八方涌来，从偏殿、後山、药田、廊道散发。上万鼠童蜂拥而出，五色灵光冲天而起。
它们驾驭着巴掌大的法器，三五成群地朝着各峰脉飞去，灵光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。
龙祖僵住不动，眼底满是难以置信。
「不可能的。」
天算子喃喃道：「确实不可能，但确实发生了。」
他们总算知道，元始天尊这个来历不明的存在，到底有着怎样恐怖的底蕴，那是足以颠覆认知的底蕴。
「全是五承？上万只…全是五承？」
龙祖收紧了盘踞的身躯，明显被吓到了。
鼠群根本不给各峰脉反应的机会，直接破开他们的护山大阵，任由天地气息强行灌输进其中。
不出片刻，各峰脉经营千百年的洞府都会沾染天地气息。
龙祖强压震惊，「根基虚浮，气息驳杂，一看便是捷径堆出来的，真正斗起来怕是连圆满之境的修士都未必打得过。」
他像是在说服自己，「元始天尊不知用了什麽邪门法子，强行拔高了鼠妖的修为，看着唬人罢了。」天算子没有回话，鼠童五行相生，本质上五只配合才是一体。
这样算起来，至少相当於两千名天上仙。
他也不觉得已经看到玉虚宫的全部底蕴。
元始天尊比想像中还要可怕。
自己千年间竟然从未算到过此人的存在，说明城府极深，出世後已经做了对抗一方世界的准备。
天算子殊不知，元始天尊满打满算修行不过四五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