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艘鎏金战舟压到碧落宗上空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暗了一层。
卫长庚站在中间那艘战舟的船头上，拂尘搭在胳膊弯里，低头往下看。
碧落宗的山头还是那个山头。
青瓦白墙的楼阁从山腰铺到山顶。
山门前那座三丈高的青石牌坊还立着，“碧落宗”三个碧绿大字在暮色里泛着光。
可往山门里头一瞅，卫长庚的眉头就拧起来了。
守山大阵碎了。
碧绿色的阵纹从山门铺到山顶，一路铺得歪歪扭扭，裂痕一道叠一道。
碎光点还往下掉。
可阵纹后头的殿宇楼阁一栋没塌，药田里头的灵草一垄没毁。
连山门前那两排灵松都没倒一棵。
阵碎了，可人没事，东西也没事，就是阵碎了。
“贺千秋。”卫长庚的声音从半空中压下去，不轻不重，可整座山头都听得见：“滚过来见我。”
山门里头慌慌张张跑出来一群人，打头那个穿灰白道袍，半步飞升境的实力，跑得踉踉跄跄，到山门前扑通跪下了。
后头跟着十几个弟子，也跪了一地。
卫长庚低头看了一眼，眉头皱得更紧了：“你是谁？贺千秋呢？”
那灰白道袍的汉子趴在地上，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：“回……回侯爷，小的碧落宗执事长老姓吴，掌门他……掌门他……”
“他怎么了？”
“掌门还有宗里十几位大长老，全让叶凡给抓走了。”
吴长老趴在地上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那姓叶的破了守山大阵，说我们碧落宗是皇朝的走狗，然后把掌门和长老们捆成一串拎走了。”
“小的拦不住，小的这点本事连人家衣角都摸不着。”
“侯爷，您救救我们掌门吧。”
卫长庚站在船头上，没接话。
他低头扫了一眼那片碎成渣的守山大阵。
阵是从中间被砸穿的，裂纹从殿前往外扩，扩到山门根底下，四根光柱的底座都崩了。
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阵纹断口上的残存力道，九色光的余韵还在断口上趴着，没散干净。
“两拳。”卫长庚站起来，把拂尘往胳膊上一搭，“贺千秋这守山大阵，让人两拳砸穿了。”
管事凑过来：“侯爷，那这碧落宗……”
卫长庚摆了摆手，“贺千秋八成的底子，守山大阵让人两拳砸穿了，宗里十几个长老一个没跑掉，全让人捆了，碧落宗是尽力了？”
管事把脑袋低下去，没敢接话。
卫长庚又往山门里头扫了一眼。
碧落宗那些弟子和杂役躲在殿后头、药田边、墙根底下探头探脑，一个个脸上灰扑扑的，可人都在，楼没塌，田没毁。
叶凡破了阵，抓了人，走了，没动碧落宗那些底下人一根手指头。
“这姓叶的。”卫长庚捻着拂尘的竹柄，捻了两圈，“手脚挺干净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吴长老：“叶凡往哪个方向走的？”
“东……东边。”吴长老趴在地上，手指头往东边指了指：“他把掌门他们捆在船上，往东边飞了，走了大概半个时辰。”
卫长庚顺着他的手指头往东边天际看了一眼。
暮色压下来，东边那片天灰蒙蒙的，什么也瞧不见。
他站在船头上沉默了两息，忽然笑了一下：“叶凡，跟我玩猫捉老鼠的游戏，我看你能够藏的多深？”
……
一夜过去。
天蒙蒙亮。
叶凡站在战舟船头，负着手看东边天际线。
“一天一夜了，也不知道呼和他们走了多远？”
朝阳从山脊后头拱出来，把灰蒙蒙的天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，云层被镶了一圈金边，看着挺舒坦。
战舟船尾甲板上。
贺千秋和那十几个长老捆了一整夜。
绳索勒得胳膊发麻，腿蹲得发酸。
有几个人撑不住歪在甲板上睡过去了，打呼噜打得震天响。
贺千秋没睡，他靠着船舷坐了一整夜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叶凡到底要干什么。
杀又不杀，放又不放，捆在船上飞了一整夜，连句话都不跟他们说。
“叶公子。”贺千秋实在憋不住了，冲船头喊了一声：“你到底要做什么？要杀要剐你给个痛快话，这么吊着算怎么回事？”
叶凡没回头，只是抬了抬下巴，往东边天际指了指：“看。”
贺千秋顺着他的手指头看过去。
东边天际线底下，碧泉山脉的轮廓从晨雾里头露出来了。
主峰顶上那层青碧色的灵光还罩着。
山腰的楼阁殿宇一排排铺下去，山门前那座青石牌坊还立着。
“你的宗门。”叶凡把目光收回来：“我昨晚绕了一圈，从东边拐了个弯，现在又绕回来了。”
贺千秋愣了一下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，身上那根暗金色的绳索忽然一松，嗖的一声从他身上弹起来。
飞回叶凡手里。
船尾甲板上那十几个长老身上的绳索也跟着飞了，一条一条缩回叶凡掌心，叠成一捆。
“滚吧。”叶凡往船外抬了抬下巴。
贺千秋坐在甲板上，揉着被勒麻的胳膊，跟那十几个长老面面相觑。
有人揉着手腕发懵，有人站起来活动腿脚，那个白胡子老头蹲在甲板上揉膝盖，嘴里嘟囔着“这就放了？”
“叶公子。”
贺千秋站起来，脸上全是不解：“你抓我们捆了一整夜，就这么放了？不杀？不打？”
“不打。”叶凡把绳索收进空间，往船舷上一靠，“你们回去，该炼丹炼丹，该收药收药。”
贺千秋张了张嘴，没接上话。
他身后那十几个长老也一个个满脸茫然，你看我我看你，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走吧。”
叶凡往船外摆了摆手：“别磨蹭了。”
贺千秋带着那十几个长老从战舟上跳下去，落在碧泉山脉主峰的山道上。
十几个人站在山道上，回头看了看那艘灰扑扑的战舟，又看了看彼此，还是一头雾水。
“掌门。”吴长老从山门里头跑出来，看见贺千秋站在山道上，愣了一息，然后扑通跪下了：“掌门您回来了？”
“回来了。”
贺千秋把他扶起来，“宗里怎么样？侯爷来过没有？”
“来过。”吴长老点头：“昨晚来的，三艘战舟，停在半空中。”
“侯爷问您往哪边去了，小的说了往东，他就追过去了。”
贺千秋心里一紧：“宗里死了人没有？侯爷杀了我们宗门多少人？”
贺千秋猜测，以侯爷那言出必行的性格，杀的人恐怕绝对不少。
应该至少半数了。
“没有。”
吴长老摇头，“一个都没死，侯爷在阵前头蹲了一会儿，看了看阵纹，问了几句话，就走了。”
“弟子们一个没伤着，药田没毁，殿宇没塌，连山门前那两排灵松都没倒一棵。”
贺千秋站在山道上，愣了足足好几息。
难以置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