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中都城外的荒庙。
韩宝驹头一个翻身下马,靴子踩进齐腰深的枯草丛里,溅起一片灰土。
他把缰绳往断柱上一拴,回头冲庙门里喊:“大哥这地方行,四面透风,藏不住人,也堵不住咱们。”
柯镇恶拄着伏魔杖立在庙门口,瞎了的眼睛闭着,耳朵微微动了两下。
“没有埋伏,今晚就歇这儿。”
众人各自忙开了。
朱聪把破扇子往领口一插,领着全金发去查四面的路。
南希仁闷声不响地去搬大殿里倒塌的供桌,张阿生一手一张条凳拎起来,像拎两根稻草。
韩小莹在帮穆念慈和黄蓉卸马背上的包袱。
杨康站在庙门口没动,他望着远处那座城。
夕阳压在中都的城墙上,灰扑扑的墙体被照出暗红的颜色,像凝固的血迹。
城门关着,吊桥升起,城头上隐约能看见来回走动的兵卒,一切都和他离开那天一模一样。
身后有人走过来。
他没回头,但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皂角味道。
果然,一件外衣披上了他肩膀。
“康哥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很,“起风了,进去吧。”
杨康握住她的手,那只手上有些粗糙,指腹有练鞭磨出的薄茧。
他攥了攥,点了下头,转过身来。
大殿里,柯镇恶把人都叫拢了。
他坐在那张张阿生搬来的条凳上,伏魔杖横在膝头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杖身。
这个动作杨康已经熟悉了,老瞎子在想事情的时候就是这个毛病。
“中都城不是善地,完颜洪烈就在城里头,赵王府的高手多得像地里的萝卜,咱们这一大帮人,一块儿往城里涌,是去送死。”
朱聪靠在柱子上,那把破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掏出来了,慢悠悠地摇着:“大哥的意思是,分头走?”
“嗯。”柯镇恶扭头朝一个方向偏了偏,
“老二,你带老三、老五、老六进城,摸清赵王府的虚实,我和老四、老七带几个小的在外头接应,靖儿你也留下。”
郭靖本来坐在角落里擦那把短刀,听了这话抬起头:“大师父,我对中都熟,让我也”
“你熟个屁。”柯镇恶打断他,“你熟的是草原上追兔子。中都城你来过几回?城门朝哪开你记得?”
郭靖张了张嘴,又把嘴闭上了。
韩宝驹走过去拍了他后脑勺一把,笑了一声:“听你大师父的,他那双耳朵,比你两只眼睛都好使。”
朱聪把扇子一合,站直了身子,对着柯镇恶抱了抱拳:“那行,大哥,我们去去就回
杨康站在庙外。
半年前他还是赵王府的小王爷。
金丝软甲贴身穿着,靴子是江南的贡缎做的,走路都踏在金线织的毯子上。
完颜洪烈看他的眼神,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,那眼神里有笑,有疼,有得意,好像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一只鹰。
他养了你十六年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,每次都扎在同一个地方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,想起了师父丘处机。
想起了母亲的眼泪。
身后的火把照亮了半边天,有人喊“小王爷跑了”,有人喊“放箭”。
他听见箭矢钉在身后砖墙上的声音,闷闷的,噗噗噗,像往猪肉上扎刀。
他爬出去的时候脸上全是泥和血,膝盖磨烂了。
那时候他想,这辈子不会再回来了。
可现在他站在这里。
站在中都城门外头不到五里地的一座破庙前,望得见城墙上每一道裂缝。
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那些书。
书上说,金国亡了,亡在蒙古人手里。
南宋也亡了,也是亡在蒙古人手里。
整个中原都被马蹄踩碎了,汉人的尸骨堆起来比城墙还高。
书上写的都是真的,但书上写的,是别人的命。
我的命,由我自己来写。
可这话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。
济公说“命中注定”。
白素贞说“天意安排”。
连那***系统名字都叫【族运争霸系统】
他有时候想,自己这双脚到底是在往前走,还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推着走。
他甩了甩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。
不管是被推的还是自己走的,总之他回来了。
杨康把目光钉在远处那座城门上。
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。
很轻,踩在枯草上沙沙的。
他没回头,先开了口:“念慈,外头凉。”
脚步声停了。
然后一只手伸过来,把他肩上那件外衣拢了拢。
那只手没急着收回去,就搭在他肩膀上,温温热热的。
“外头凉,那你站这儿吹什么风?”
杨康侧过头看她。
暮色里她的脸看不太清,但那双眼睛亮得很,像是被夕阳照透了的湖水。
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,她穿着一身红色的练功服站在大街上,手里攥着一杆比她人还高的长枪,真是美的令人惊艳。
“我在看那座城。”杨康说。
穆念慈没再说什么。
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座灰蒙蒙的中都城,然后收回来,看着他的侧脸。
停了一会儿,她说:“上回你从那儿跑出来,这回你要从正门走进去。”
杨康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挂在嘴边的笑,是眼睛里头亮了一下又沉下去的笑。
他握住她的手,那只手上是薄薄的茧,是这些年在江湖上风吹雨打磨出来的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进去。”
夜深了。
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,给荒庙洒了一层薄霜似的白光。
郭靖靠在大殿柱子上打鼾,黄蓉缩在他旁边,脑袋不知什么时候歪在了他肩膀上,两个人都睡得东倒西歪的。
杨康没睡。
他盘腿坐在庙门口,背靠着门槛,正在打坐修炼。
月光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他的影子。
他望着那条影子,什么也没想。
他身边放着拖雷给他的那把精钢短刀,刀鞘磨得发亮。
远处的中都城隐在夜色里,像一头蹲伏的巨兽,城门口那盏孤零零的灯笼,隔着五里地还能看见一点微光,微弱得像是鬼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