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边等他们刚跑出鱼市,头顶就传来熟悉的呼啸,紧接着炮弹就落在了他们之中,头目下意识觉得一股温热,抹了一把脸上混杂鲜血的碎肉,这才看到身旁最悍勇的弟兄就剩半拉。
怎麽会有炮击?不是刚才打掉了他们的炮台了吗?
将人送走的王福生也听到了沙面岛上传来的枪响跟闪烁的光芒,但没有收到信号,也只能蛰伏在白鹅潭的黑暗之中。
直到潮州帮的海盗炮轰码头,这个时候王福生便急忙呼喊,快蟹船上打了一炮,但却并非是炸弹,而是粗糙的烟花。
一时间被潮州佬冲入而搅浑的白鹅潭风起云涌,有节奏的闷响是快蟹长橹拍击水面的动静,在推动下迅速朝着码头那边前进,在周边还有不少的舢板、乌篷随之而来。
此时正值码头的士兵弃守火炮阵地後撤鱼市,空荡荡的码头麻痹了那些海盗,可没有留下太多人的意思,因为跑得慢抢到的东西就少,大家都一窝蜂冲上前。
而这就给了王福生他们可乘之机,大小船一拥而上插入混乱之中,钩索横飞跳帮之战一触即发。
枪手装填全都是散弹,也懒得瞄准,都是在船上朝着对面开一枪就丢开步枪抄起刀子跳帮,这种凶猛的打法就算是海盗出身都没顶住,很快就被夺走。
王福生反手砍死一个脸都被铁砂打烂的海盗,然後就冲上去控制了船头的火炮。
「来人,给我赏这些畜生一炮。」
看着被火炮摧残过的码头,王福生心中带着一股怒火,喊了一声召集炮手,装填之後朝着那些刚跑出鱼市的海盗开火。
「开炮!」
另一边头目也察觉到码头那边爆发的激烈动静,只见那江面之上冒出很多的小船正抢夺他们的船只,这些炮弹是他们自己的船射出的。
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,他那颗亡命徒的心终於被无边的恐惧攫住,如果後路被断会发生什麽?
「别打了,快把船抢回来!」
海盗都意识到了什麽,本来就混乱的阵型更加淩乱,踩着泥水冲向码头,玩命朝着船只杀去。
但是上来容易,想要走就难了。
鱼市的那些可不会就这麽放过他们,一百五十人走出鱼市列开一字阵,有序前压就像是一张大网收紧,不断响起的枪声收割着他们的烂命,甚至距离足够近直接上刺刀发动冲锋抹杀掉他们最後的希望。
海盗们彻底胆寒了,甚至都顾不得船,一个猛子紮进浑浊的江水里,拼命向远处游去,直接顺流仓皇逃离这片吞噬了他们精锐和船只的死亡水域。
但是别忘了林远山最多的反而是小船,当主力上来接管夺船的任务,他们便可游曳在周边,只要露头就用钩索跟尖头竹竿将水里的海盗打捞,或者杀死,最後才将屍体拖回来。
剩下的已经翻不起什麽风浪了————
北边的烂泥地上,横七竖八躺满了被扒光的屍体,管他什麽流民还是绿营,都已经混在一起,屍堆渗出的鲜血将底下泥泞染成暗红色。
林远山回头将其处理掉,两百多件材料怎麽也能做二十多生化人出来,而且因为是阵地战,又有优势,所以伤亡忽略不计。
倒是码头那边伤亡了不少,主要是最後夺船遭到反攻,那些海盗可是真的在玩命。
回到码头这边,失魂落魄的俘虏被反绑着跪成一排,士兵不断从江里捞出屍体,飘得到处都是。
「大哥情况不对,这些叼毛是潮州帮的。」
王福生便急匆匆汇报简单审讯得到的情况,对此林远山倒是没有太多惊奇,只是简单吩咐下去「我还没找他们麻烦呢,你把俘虏带下去给我审出他们的老巢,我们可没有挨打不还手的习惯。」
「是!」
王福生知道大哥的手段,这些俘虏都会分散关押审讯,如果谁说的对不上那好玩的就来了。
支开了王福生之後简单处理码头这边的情况,俘虏了七十多人,干掉了两百多,至於剩下的潮州帮海盗早已逃得无影无踪,说实话夜晚能看清的距离本就不多。
一晚上收获的资源能生产四十个生化人,加上前几天那些,林远山粗略算了一下,等到三天之後生化人总数超过六百。
更大的收获是那十艘快蟹、广艇以及若干小船可就落入他的手里,一时间他竟然出现船比人多的情况,都没有足够的人手来开船,真是幸福的烦恼。
统计还在继续,想要得到准确的情况得更多的时间。
战斗早在後半夜就基本结束,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珠江上的硝烟和薄雾时,空气中弥漫的血腥、硝烟和焦糊味也都消散在江风之中。
而这一场血与火的洗礼,用绿营和海盗的累累屍骸,向整个广州宣告了谁才是这白鹅潭真正的主宰者。
「老板。」吴彩珠一身便衣跟普通疍家女一样,一大早就来到这边,想要见面,却被告知还在睡觉。
先不说其他的,昨晚闹出这麽大的动静,你居然还能睡得着?
这个时候总是不免在担忧————睡觉还是受伤了?昨天才拜的码头,可别今天就————
好在通报一声之後他见到了似乎刚睡醒的林远山,一时间也有些惊讶,还真是睡觉呀!
「怎麽?很奇怪沙面岛还在我手上吗?」林远山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神情,不由得调侃一句。
但这却是吓到了吴彩珠,连忙解释起来:「发现这边情况我第一时间就想要让那些人前来,可是他们根本就不听我的,至於我的人现在他们还不知道我们的事情。」
「你看你又急了,开个玩笑而已。」林远山笑着擡手打住,「他们的任务就是保护你的安全,这是我的命令没问题,同样敌人的到来是肯定的,我早就猜到,也早有安排,你不必自责。」
「两百绿营,四百海盗,南北夹击。」林远山自顾自的说着,走到一边盘子洗脸:「被我杀了四百,俘虏一百,跑了一百,我方伤亡不超过二十。」
吴彩珠听到这个也是止不住的脸上浮现怪异的神情,这有点太离谱了吧?
但现实摆在这里,也由不得他不信,林远山也没有说太多这些,洗了一把脸之後才说起了正事。
「查顿被我给绑了,就是在沙面岛搞事那个怡和在广州的大经理,鬼佬不会善罢甘休,估计还会继续搞事,尽快跟其他鬼佬联系才是正事。
昨晚袭击的有一部分是潮州帮的海盗,你知道他们多少情况,等下全部送来,我有用。」
「为什麽林老板你不担心官府的报复?之前可以说都是暗地里的事情,但这次你可是杀了两百绿营兵?」
「我很早之前就说过,广州棺场是割裂的,你不能把它们当作一个整体,它们之间的诉求是不一样的。
如果真的是为了剿灭沙面岛就不会只派这点人,水师没有反而是海盗参与其中,这已经表现出他们内部的割裂。
叶名琛天天喊着剿匪难道真的是为了剿匪吗?不过是以此为由集权,但下面的那些人可不同意自己权力受损。
而现在下面那些黑市利益受损的想要动我们,但叶名琛乐於看到黑市消失,鬼佬吃瘪,根本就不可能放权下面大规模动手,下面想动也动不了,这叫大脑跟小脑打架。」
说着林远山想起了什麽补充一句:「啊对了!我知道你跟周大眼有仇,那叼毛昨晚被我捉住了,等我问完话就送给你。
「」
吴彩珠看来林远山似乎非常熟悉棺场上面的事情,恐怕绿营调动他比那些官更早知道。
他们两个在小楼商讨,沙面岛昨晚被撤离的民众也逐渐被转移回来,到底还是打过一场,海盗的炮弹乱飞,人没打到太多,但是不少建筑或者其他地方受损,好在人走得快。
「棚顶被砸穿了,落入屋里打烂了地板,报损一两。」
「大人真的有一两呀?」那些疍户或者渔民都惊了,这破棚子拆了新建一个都不用这麽多。
「不用叫我大人,今天只是开始,以後这里有更多的绿营打过来,我们大哥说了,必须要争这口气,怎麽也不可能走,但是怕你们继续留在这里会被杀死,所以说每家给三两银子,然後我们帮你迁出这里。」
他们本来就没有地契,只是占了这些荒地搭起棚子而已,你可以直接赶走,又或者是四脚蟹这种抓猪仔多利用一轮还能捞钱,但是给钱可就真没见过。
昨晚虽然也跑得远,但也听到了不断的枪炮声,现在走就是最好的选择。
沙面岛想要发展那些棚屋注定是要拆除的,周大眼他们是帮了林远山拆迁呀。
广州城。
「涨了!又涨了!」戴瓜皮帽的牙行经纪高声呼喊满街狂奔:「再不买就没了————」
粮价从前段时间每石三两二钱一天一个价,现在直四两八钱,而且还远没有结束的意思,恐怕明天就得升到五两,整个城市都仿佛陷入到某种恐慌之中。
失去了昌兴的制约,那停掉几天的老手艺以不可阻挡的趋势重新出现,四大粮行的夥计在後院忙着往米袋掺糠秕。
不这样不行呀,昨晚他们就收到消息,怡和提高的粮价,虽然本来就逐渐随着市场升,但突然拔高这麽一段还是非常恐怖的。
要知道怡和几乎垄断了近海的运输,他们是有这个底气的,而且别想着其他鬼佬会保持原价,绝对会跟上,贪婪吞噬着普通人的血汗。
至於买不买得起就不是他们考虑的了,四大粮商这个时候已经失去了对价格的控制,只能跟上。
「去去去!买不起就滚!」学徒朝着门口围着的人群挥手大声叫骂起来:「谁让那些水匪绑了洋大人,你们找他们发火去,关我们什麽事?」
「还不是你们这些暴民包围人家洋行,现在怡和提价哭什麽,还不是你们自己闹的?
「」
也就是林远山没在,不然听到这个也得感慨小小年纪就是当汉奸走狗的好料子。
粮店门口汇聚的人群被打手提着棍棒驱散,但是仇恨跟饥渴却是不断在心中翻涌。
而粤海关衙门的曾维就不关心这些闲碎琐事,反正有没有饭吃,饿死多少人也不关他的事。
他更加关心的是另一件事,见到打探消息的亲兵回来赶紧追问:「情况怎麽样?」
「周大眼手下逃回来几个,可以说是全军覆没,然後听说昨晚潮州帮也在里面,直接被打残了,很多屍体被江水冲到了下面。」
曾维扶着椅圈靠下,整个人陷入到沉默之中。
他其实是知道官面上要对沙面岛动手的,就是不清楚有多少人,什麽时候。
之所以不说,多少有点卸磨杀驴的意思,就是想要等沙面岛的人办完事,然後绿营干掉他们那样就没有人知道自己的事情了。
至於林远山?一个贪婪的商人而已,虽然好用,但他更不想留下麻烦。
但是现在就麻烦了,绿营的进攻居然这麽快,恐怕那夥人都还没动手做事,更加离谱的在於加上海盗一起上居然都没打过。
「废物!」
最後也只能憋出这麽一句话了,但好在现在绿营出了这档子事,算是将局势搅乱,自己的麻烦比别人小就行了。
外面米价疯涨,还真就跟林远山说的一样,真是料事如神,可惜以後是见不到他咯。
曾维有这种想法很正常,毕竟绿营都动手了,那些匪徒可不管这些,大概会以为是陷阱,那人质的安全就不能保证了。
毫无意外他已经生出了控制昌兴的心,甚至开始选起来白手套。
那昌兴的苏掌柜也挺忠心有能力的,或许可以为我所用————
此时的昌兴店内,外面跑进来夥计叫喊:「掌柜的,粮价升到四两八钱了。」
「我知道,外面都喊半天了。」苏文哲依旧在不急不忙的敲着算盘,也不知道几天没开张在算什麽。
「那我们什麽时候开张呀?」夥计迫不及待地追问,现在是看着钱在溜走。
「再等等。」苏文哲终於是停下了手中的工作,看向外面乱糟糟的情况也有些担忧,沙面岛昨晚的动静他也听到了,就不知道为什麽消息怎麽还没传回来。
「你继续去外面打听一下昨晚白鹅潭那边什麽情况?」
刚跑回来的夥计又跑了出去,而正好就撞上了海天,能见他也是急匆匆的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