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的病房很宽敞,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家属陪护间。
贺迟延寸步不离地跟着,直到虞妍在新病床上安顿好,他才缓缓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脸上。
下午,医院给虞妍换了一位主治医师,新医生带着医疗团队来查房。
新主治医生是一位年轻的女性,栗色短发利落清爽,眉眼舒展,眼神清亮有神,浑身有股飒爽劲儿。
很巧,是那天在陵大校门口,帮贺迟延和虞妍拍照的那人。
她走到床边,先是仔细查看了监护仪上的数据,又翻开病历夹看了看,然后对身后的住院医低声交代了几句。
目光落在病人脸上时,女人神色一愣。
贺迟延也认出来了。
是那个在陵大校门口,见证他和虞妍片刻甜蜜与安宁的陌生人。
此刻,却以主治医师的身份,站在昏迷不醒的虞妍的病床前。
命运仿佛开了一个玩笑。
那时的他们有多幸福,此刻的对比就有多惨烈。
女医生显然也看出贺迟延认出了她。
她压下心底的唏嘘,职业素养让她很快恢复了专业和平静。
她走到贺迟延面前,声音清晰平稳:“贺先生,您好,我是虞妍女士的新任主治医师,我姓林,林霁。虞女士目前的情况……”
她开始介绍虞妍的病情、治疗方案和后续观察重点,语气冷静,措辞严谨,与那天在校门口爽朗带笑的女人判若两人。
贺迟延集中精神听着。
“目前看来,颅内血肿有吸收迹象,这是好事。但昏迷时间越长,对脑功能的恢复越不利,也越可能出现并发症。我们会继续目前的治疗方案,同时加强康复刺激和促醒治疗。”林霁最后总结道。
“除了血肿,脑部……其他功能呢?”贺迟延哑声问,问出了他最害怕的问题。
林霁医生沉吟了一下,选择了一种相对委婉但坦诚的说法:“头部受到撞击,除了肉眼可见的外伤和血肿,也可能伴随不同程度的脑震荡或弥漫性轴索损伤。”
“这些损伤可能影响意识、记忆、认知、情感等多种功能。具体受损程度和范围,需要等患者苏醒后,进行系统的神经心理学评估才能明确。”
她看着贺迟延的脸色,补充道:“当然,每个人的个体差异很大,恢复潜力也不同。虞女士年轻,没有基础疾病,这是很大的优势。我们现在要做的,就是给她最好的支持,等待她醒来,然后积极进行康复。”
等待她醒来……
又是这句话。
贺迟延闭了闭眼。
“谢谢林医生,辛苦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这是我的职责。”林霁医生点点头,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虞妍,眼神里掠过惋惜,然后带着医疗团队离开了病房。
贺迟延重新坐回椅子上,伸出手,避开她手上的监测夹,握住她的手指。
“满满。”他低下头,将脸埋进她掌心,声音闷闷的。
“我该怎么办……”
他的肩膀微微颤抖,压抑的呜咽声低低地回响在病房里。
除夕夜。
陵城的夜空被零星的烟花点缀,远远传来鞭炮的闷响。
城市的年味透过医院的窗户缝隙渗进来,却驱不散病房里的凝重。
贺迟延坐在病床边,微微弓着背,双手握着虞妍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,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。
秦璃和沈隽明下午被贺迟延劝着去医院旁边的酒店休息了,他们年纪毕竟是上来了,连日的煎熬再好的身体也扛不住。
贺迟延承诺,一有变化立刻通知他们。
此刻,病房里只剩下他和沉睡的虞妍。
贺迟延闭了闭干涩刺痛的眼睛,再睁开时,视线都有些模糊。
就在这时。
他握着的那只手,动了一下。
非常轻微,像蝴蝶翅膀拂过掌心。
贺迟延猛地一僵,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。
他屏住呼吸,死死盯住那只手。
又动了一下。
这次更明显,指尖微微蜷缩,碰到了他的掌心。
贺迟延的心脏骤然停跳,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,撞得胸腔生疼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虞妍的脸。
她的眉头,蹙了一下,长而密的睫毛,开始颤抖。
“满满?”贺迟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,却又不敢太用力,“满满,你能听见吗?是我,我是迟延……”
虞妍的眼皮颤动得更厉害了,挣扎着,仿佛在与沉重的黑暗对抗。
终于,在贺迟延的注视下,那双紧闭了四天的眼睛,缓缓地,睁开了一条缝隙。
起初,眼神是涣散的,空洞的,没有焦距地望着天花板,充满了茫然和困惑。
“满满……”贺迟延又唤了一声,声音哽咽。
虞妍的眼睛缓慢地转动,视线终于聚焦,落在了贺迟延的脸上。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,此刻蒙着一层雾,带着陌生和审视。
贺迟延的心,因为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陌生,猛地揪紧。
“头疼……”虞妍虚弱地呻吟。
贺迟延立刻按下呼叫铃,同时倾身靠近她,急声道:“医生马上来,头疼就不要勉强想。”
几乎是铃声刚响,值班护士就快步走了进来,看到虞妍睁着眼睛,也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快速检查了监护仪数据,又查看了虞妍的瞳孔。
“患者苏醒了!意识恢复!我马上通知林医生!”护士快速出去通知医生。
贺迟延握着虞妍的手,看着她因为头痛而紧蹙的眉头,心如刀绞。
很快,林霁带着值班的神经内科医生和几名护士匆匆赶到。
即使是在除夕夜,她依旧在工作状态。
“虞女士,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林霁走到床边,声音温和。
虞妍再次睁开眼,看向她,眼神依旧迷茫,但点了点头,幅度很小。
“很好。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除了头痛,还有哪里不舒服?”
“头……很疼……晕……”虞妍的声音很轻,带着气声。
“身上……也不太舒服……”她补充道。
“别动,你身上有伤,需要静养。”林霁制止她,开始进行一系列快速的神经系统检查:指令性动作(抬手、握拳)、瞳孔对光反射、四肢肌力、感觉测试等。
虞妍大部分都能配合,但反应有些迟缓,对一些指令需要反应几秒才能执行。
“知道你自己叫什么名字吗?”林霁问。“虞妍。”她答得很快,这是本能。
林霁点头,指向站在床边眼眶通红的贺迟延:“那他呢?你认识他吗?”
虞妍的目光转向贺迟延。
她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,像是在努力辨认,又像是在回忆。
眉头微微蹙起,带着困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