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整块浸了油的铁，压在太平洋上。
百大世佳号从这块铁里犁过去，船首劈开一道白痕，浪花翻卷着退向两侧，在黑水上拖出长长的、晃动的倒影。
二十层甲板层层叠叠，灯带沿着船舷勾出流畅的弧线，泳池的蓝光、餐厅的暖光、赌场那一层过分张扬的金光，全被揉碎了撒进海里。
它像一座漂在海上的城，城里住着四千多个不眠的人。
此刻它正朝维多利的方向去。
驾驶舱里，朴杰克站在雷达屏前，手里捏着一部卫星电话。
电话那头是SSG财团总部会长本人。
“会长——联邦那边传了正式通知，要上船检查。”
频道那端沉默片刻，传来一个苍老而平稳的声音：“他们来，就让他们来。不必抗拒，但航速降一截，不要开那么快。”
“会长——”
“朴船长。”会长打断他，“我们没有拒绝的资格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朴杰克挂断通讯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对副手说：“通知轮机舱，降速。广播室准备，等我指令。”
四十分钟后，北方天际线开始出现密集的航灯。
UH-60M“黑鹰”的旋翼撕开海雾，机腹下的探照灯把“百大世佳”号的白色船身照得像一块被人翻来覆去检查的玉。
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些吹海风的乘客。
一个穿真丝睡袍的中年女人正端着酒杯倚在栏杆边，抬头看见一架黑鹰从头顶三十米处掠过，杯里的香槟晃出一片弧线，泼在她自己的手背上。
“我的上帝——”她脱口而出的是英语，“这是什么？军事演习？”
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拍了：“不像演习，你看，他们在索降！”
六架黑鹰在邮轮前后左右悬停，舱门滑开，黑色绳索抛下来，一个个全副武装的特工沿着绳索滑降，战术靴踩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HRT的徽章在探照灯下反着冷光，枪口朝下，呈扇形散开，迅速控制了船艏、船艉和两侧舷梯。
甲板上的人越来越多，他们面面相觑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警觉，又从警觉变成一种微妙的恐惧。
“这船犯法了？”一个胖子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旁边的人。
“是不是走私？还是有人带了违禁品？”
“加大会查违禁品吗？这是抓恐怖分子吧！”
船舱里，广播响了。
“先生们、女士们，我是朴杰克船长，接到联邦通知，本次航行需要进行一次特殊检查。请大家不要惊慌，携带好随身证件，有序前往各层甲板集合。重复，请有序前往甲板。”
英语、韩语、华夏语、倭寇语，四种语言轮番播报，在走廊里来回撞。
在场的人都是非富即贵，听到这个广播，表情各异。
都快航行大半年了，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。
也有没当回事的。
一间豪华套房里，一个五十来岁的白人男人正搂着两个姑娘喝酒，听见广播只是抬了抬眼皮，冲门口的特工挥了挥手：“出去，没看见我在忙？”
特工没出去，反而走进来，一把将他从沙发上拽了起来。
“嘿！你知道我是谁吗？我是——”
特工可没有这么好的脾气，直接一拳击打在他的脸上，让他疼的说不出话来，随后被拖了出去。
类似的场景在好几层甲板上同时上演，但无一例外，都被客客气气、不容置疑地请到了甲板上。
出来后看到七八架武直悬浮在天上包围着整个邮轮，心生寒意，涌起与刚开始就在甲板上的人同样的想法。
维斯走上甲板的时候，海风把他的灰色短发吹得往一边倒。
格宁跟在他身后半步，脸色不太好看。从接到消息到现在，他已经被上级打了三通电话，每一通都在问“到底什么情况”，而他到现在也没法给出一个像样的答案。
朴杰克看着甲板上那一片人头攒动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维斯没有理会甲板上投来的各种目光，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表情各异的面孔，沉声开口：“女士们先生们，我是联邦调查局的特别探员维斯。我们得到确切情报——有恐怖分子混入了你们中间。为了各位的安全，请全体配合调查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像是在本就绷紧的琴弦上重重拨了一下，整座甲板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恐怖分子？！”
“什么恐怖分子？在哪？”
“我就说这船不对劲！我就觉得有几个亚洲面孔鬼鬼祟祟——”
“闭嘴吧你，你自己也是亚洲面孔！”
朴杰克本来平静的脸白了，该死的，这FBI的探员怎么会当众说出来。
朴杰克他比谁都清楚“恐怖分子”三个字对一艘豪华邮轮意味着什么。
现场船上这些客人非富即贵，坐邮轮图的就是安全、私密、体面，一旦“恐怖分子藏匿”的消息传出去，SSG的股价明天开盘就得跳水，往后三年的订舱率都别想缓过来。
但朴杰克也只能听之任之，毕竟他们国家也是丑国的马仔。
数百名乘客被引导着分成几组，在甲板和几个公共区域的指定区域等待检查。
特工们则兵分数路，开始对船舱进行地毯式搜查。
更多的黑鹰从海岸方向飞来，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乌鸦，密密麻麻地悬停在邮轮上空。
朴杰克站在驾驶台里，看着窗外越来越多的旋翼，脸色铁青。
他数了数，至少十五架了。
“他们这是要把船拆了吗？”大副在旁边小声嘀咕。
朴杰克没接话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，就是祈祷“恐怖分子”不在自己船上。
搜查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，仍然一无所获。
又过了二十分钟，格宁终于忍不住了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讥诮：“维斯先生，看来这是个错误的猜测，也许那两个女人根本就没有上船，我们在这里翻个底朝天，什么也找不到。”
朴杰克也凑到维斯身边，用一种听上去十分诚恳的语气开口：“两位长官，客人们在甲板上已经待了一个多时辰了。夜里海风凉，有些年纪大的客人身体吃不消。要是排查完了，是不是可以先让他们回房休息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