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招商局后,陈峰深吸一口气。
他还在想临走前张德明说的话。
“小峰,明天的局我不出面。我去了,性质就变了。县城有县城的生态,徐国良能活到现在,不是靠打打杀杀,是靠利益绑定。”
“你既然执意要盘那个楼,就得学会跟这些人打交道。”
“我的底线是:合作,别闹翻。你捏着鼻子认点亏,当是交过路费。”
“这个姿态做出来,徐国良放心,县里其他人也放心。水至清则无鱼,你得让人家赚点。”
“如果心里实在执拗,就想你花的钱不止是在给徐国良,而是给徐国良后面一整条线。”
陈峰明白张德明的苦心。这是老一辈体制内生存的智慧:和光同尘,利益均沾。
他当时没反驳,只回了句“知道了”。
但心里却堵着一口气。
这隐性规则....到底是应该遵守....还是打破。
......
晚上,城南,兄弟烧烤档。
夜风顺着老街的巷口灌进来,吹得大排档的塑料棚哗啦作响。
圆桌旁围坐着六个人。
桌上摆着两盆小龙虾,一堆烤串,脚边滚着十几个空啤酒瓶。
王巧坐在主位,端起一次性塑料杯喝了一口温水。
马东、孙明、何伟、赵阳、冯磊五个人坐在两边,身上都穿着不怎么合身的西装,领带扯得歪歪扭扭。
“C14那边的渠道,现在什么情况?”王巧放下水杯,开口问道。
何伟抹了一把嘴上的红油,坐直身体。
“巧姐,稳得很。”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散了一圈。
“下属的十六个乡镇,网点全铺开了。孙桂香那帮老娘们干活利索,每天收发货的时间卡得比打卡机还准。物流那边,马东跟车跑了三趟,路线全摸熟了。”
马东点燃烟,抽了一口。
“车队也扩了,我把以前跑长途的几个兄弟喊回来了,现在八辆面包车连轴转。货压不住,做出来多少拉多少。”
王巧点了点头,目光转向冯磊。
“你那边呢?”
冯磊抓起一根烤韭菜塞进嘴里,嚼了两口咽下去。
“合肥和南京的市场撕开了一道口子。我们去抢单,那帮大厂的业务员根本接不住。价格压低十个点,送货上门,当场结账。”
“他们敢瞪眼,我手底下的兄弟就敢天天去他们公司楼下蹲着抽烟。现在那几个市场的老板,看见我们比看见亲爹还亲。”
王巧拿纸巾擦了擦手,视线在五个人脸上扫过。
“服装厂的盘子,现在算是稳住了。每个月的分红,顾晓芬会按时打到你们卡上。这笔钱,够你们在县城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桌上的气氛静了一下,五个人都听出了话外音。
“巧姐,还有新活?”冯磊把签子扔在桌上,眼睛亮了。
“有。”王巧身体前倾,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“你们把以前跟着咱们干工程的兄弟,私底下攒一攒。能叫回来的,全叫回来。”
赵阳愣住了。
“干工程?老本行?”
“对。”
“陈总要盖厂房?”马东问。
“不是厂房。”王巧看着他们,“陈总把城东的青泽百货大楼盘下来了,准备做商超综合体。两万六千平的改建工程。”
这话一出,桌上瞬间没了声音。连旁边烤肉摊的风扇声都显得格外刺耳。
何伟手里的烟灰掉在裤腿上,他赶紧拍掉。
“青泽百货……那不是烂尾十多年的死盘吗?”
“盘子死不死,看谁接。”王巧语气平静,“陈总接了,钱已经到位。但现在有个问题。县里有资质的施工队,全都不接这个活。”
“为什么不接?”孙明皱眉。
王巧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但马东立马明白了。“是光头徐国良?”
“巧姐,这事……陈总知道吗?”
“知道,但他执意要干。”王巧说,“县城就这么大。陈总要铺开他的盘子,早晚会撞上这座山。绕不开的。”
四周安静下来。
几个人面面相觑。他们跟着王巧干过建材,太清楚徐国良的手段。
断水断电、半夜砸场、堵门要债。当年王巧的建材公司,就是被徐国良生生拖垮的。
“巧姐。”赵阳咽了口唾沫,“光头那帮人手黑。咱们现在跟着陈总干服装,安安稳稳的。去碰工程……万一再折进去……”
“怕了?”王巧看着他。
赵阳低下头,没吭声。
“怕是正常的。”王巧没有发火,她靠在塑胶椅背上。
“陈总给了我们一条活路,现在他遇到坎了,缺人。我王巧的规矩你们懂,端谁的碗,服谁的管。”
“你们要是觉得风险大,继续管服装这条线,我不强求。”
“我去他妈的风险!”
一声闷响,冯磊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震得啤酒瓶直晃。
他猛地站起来,扯掉脖子上的领带,摔在地上。
“当年光头设局,把咱们坑得底裤都不剩。老子这几年天天在街上混,被警察撵得像条狗。要不是陈总给饭吃,老子现在还在局子里蹲着!”
冯磊指着城东的方向,额头青筋暴起。
“上次栽在他手里,那是咱们没靠山。这次陈总在前面顶着,咱们怕个球!干他娘的!”
马东也站了起来,踩灭了烟头。
“巧姐,算我一个。我明天就去联系挖机和土方车。”
何伟和孙明对视一眼,同时举起酒杯。
“干了。”
赵阳咬了咬牙,抓起酒杯站起身。“死就死吧。这口气我也憋了好几年了。”
王巧看着面前的五个男人,端起面前的水杯。
“这杯我敬你们。明天开始,动起来。”
六个杯子撞在一起。
……
晚上十一点半。
冯磊开着车,拐进村里的一个胡同。
脸色有些红,好在一路上没碰见交警。
路面坑坑洼洼,车灯扫过斑驳的红砖墙。
他在一处瓦房前停下,拔了车钥匙,推门下车。
屋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。
客厅很小,电视没开声音,屏幕上闪烁着雪花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双男式皮鞋,正用抹布蘸着鞋油一点点擦拭。
听见开门声,女人抬起头。
“你怎么才回来?”母亲放下皮鞋,站起身,闻到了冯磊身上的酒味和烟味。眉头立刻皱紧。
“天天在外面鬼混,半夜三更才着家。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,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!”
冯磊换上拖鞋,扯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,满心烦躁。
“妈,你懂个屁啊。我今天在外面谈事呢。”
他走到厨房,接了一杯凉水灌下去。
“谈事?你能谈什么事?”母亲走过来,夺下他手里的水杯。
“你能有什么正经买卖?天天打架斗殴,欺行霸市。街坊邻居谁看见你不躲着走?你就不能听我的话,老老实实找个厂子上个班,干点正事?”
“老实?”冯磊笑一声,转过身看着母亲。
“老实要是有用的话,我爸当年也不至于死那么早!他要是有你儿子这两下子,咱们家能住在这个破院子里?没准早发达了!”
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,脸色白了。
“你闭嘴!”
冯磊没停,指着自己身上的西装。
“再者说了,你儿子现在干的不是正经买卖?我是开发区锦程服装厂的销售经理!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!我一个月拿一万多提成,我他妈哪不正经了?”
“你那是正经买卖吗?”母亲指着他的鼻子,手指发抖。
“前两天居委会的老李头还跟我说,你让你手底下的人去省城抢人家的生意,堵着人家的门不让出货。这叫正经买卖?”
“那他妈是正常的市场竞争!”冯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。
“我拿刀逼他们了?我拿枪指他们了?我报价低,客户愿意用我,这怪我吗?”
“你什么也不懂,成天就在家里听那些老头老太太瞎嚼舌根!”
母亲气得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行。我什么都不懂。你长本事了,照你这么个混法,迟早有一天得进去蹲大牢!”
她转过身,走到餐桌旁,拿起一个塑料袋。里面装着几叠黄纸和两把香。
“明天是你爸的忌日。早上八点,跟我去城外上坟。别睡过了头。”
冯磊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,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
“忌日忌日,年年都去。我从记事起就没见过这个爸,你总说他是个好人,总说他是为了这个家死的。”
冯磊盯着母亲的背影。
“那你倒是说他咋死的啊?谁害的啊?每次问你都不吭声,我对这个爸没感情!”
母亲的动作停住了。
她站在餐桌前,背对着冯磊。
昏黄的灯光打在她佝偻的背上,显得异常单薄。
她忽然转过身。眼眶通红,眼底布满血丝。
“那也是你老子,就算你没见过面,也是你老子!”
母亲的声音颤抖着,突然提高音量,近乎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。
“想知道怎么死的是吧?”
“砸死的!砸死的!!”
冯磊愣在原地。
“活活砸死的!”母亲把装黄纸的塑料袋狠狠摔在桌上,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九三年!黄泥岗!那口该死的砖窑拆除的时候,他没跑出来,活生生埋在里面的!”
吼完这句话,母亲捂着脸,转身冲进卧室。“砰”的一声摔上了门。
门框上的墙皮被震得簌簌掉落。
客厅里只剩下冯磊一个人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桌上散落的黄纸。
“砸死就砸死呗……那么大声干嘛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