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。
第二天中午。
陈峰的车停在城南鼎盛茶楼门口。
推开车门,他没让李建军跟上。“在车里等我。”
三楼走廊尽头,一间挂着“听雨”牌子的包厢门半掩着。
一个精瘦的平头汉子靠在门框上,眼神打量了陈峰一眼,没说话,侧身推开了门。这人是黑皮。
陈峰走进去。
包厢里燃着檀香,味道很浓。
一张宽大的茶台后,坐着一个剃着光头、穿对襟唐装的中年胖子。
手里转着两只油光发亮的核桃,发出咔嗒咔嗒的脆响。
看到陈峰进门,徐国良没起身,只抬了抬手,脸上堆起和气的笑。
“陈总,久仰。快坐,快坐,呵呵。”
陈峰拉开椅子坐下。
黑皮走过来,拎起紫砂壶,给陈峰倒了一杯茶。
“徐总,张局应该都跟您交代过了。”陈峰说道。
“嗯,没错,张局昨晚给我打过招呼了,让我帮衬一下陈总。”徐国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,吹了吹浮叶。
“张局的面子,我肯定要给。”
“陈总年轻有为,刚来青泽就搞出这么大动静。”
“两万六千平的框架,搁了十一年。”徐国良叹了口气,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。
“那地方风水不好,前几任老板都折在里面了。陈总胆子大,魄力足,哥哥我佩服。”
“不过嘛,这盖楼不是做衣服。两万六千平的改建,可不是几台缝纫机能缝出来的。”
徐国良往后靠了靠,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。
“咱们青泽县的施工队,大大小小十几家。但能干这种大体量商业综合体的,只有我手底下的两家。”徐国良语气平缓。
“陈总既然找上门,咱们就是朋友。朋友的事,我徐某人向来不含糊。”
两人谁都没提王巧,也没提那七家集体拒接工程的施工队。
成年人的默契在于,有些事做了就行,说出来反而落了下乘。
他冲黑皮扬了扬下巴。
黑皮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夹,双手递到陈峰面前。
“这是土建项目的单项价格,陈总过个目。”徐国良端起茶杯,“我这人做事,最讲究公道,呵呵。”
陈峰翻开文件夹。
只扫了前三行,他心里就有了底。
他之前做过上亿的项目,看这种县城包工头搞出来的粗糙预算表,十分怵头。
“徐总这单子,做得很详细啊。”陈峰语气平淡。
“那是自然。咱们做工程,讲究的就是一个明码标价,童叟无欺。”徐国良笑了笑。
陈峰手指点在表格第一页。
“河沙,标价一百六十一立方。我没记错的话,目前市场价应该是八十五吧。”
徐国良盘核桃的手没停。“陈总,市场价是沙场坑口价,运到城东,运费得算吧?”
“算上运费,最高不超过一百吧。”陈峰翻到第二页。
“标号425的硅酸盐水泥,市场价一吨三百二,单子上写的是五百五。”
“还有这里。”陈峰翻到第三页,“外墙脚手架租赁和搭设,您按每平米四十五块报的,省城的标准也才十五块。”
陈峰合上文件夹,推回桌子中间。
“两万六千平的改建,按照正常市场价,连工带料,包给有资质的施工队,硬装成本在一千八百万左右。”
陈峰看着徐国良的眼睛。
“徐总这份单子,总价估算到了三千一百万。多出来的一千三百万,是算在运费里,还是算在人工里?”
包厢里安静下来。
黑皮站在徐国良身后,但眼神有了些许变化。
徐国良脸上的笑意没减,甚至更浓了些。
“哎呀,我才想起来,陈总之前就是在上海做工程的,怪不得对数字这么敏感。”徐国良拿起紫砂壶,给陈峰的杯子重新蓄满。
“既然大家都是是明白人,那哥哥就跟你几句掏心窝子的话,陈总的那一套啊,在咱们青泽可行不通啊。”
徐国良身体前倾,双手交叉压在桌面上。
“你说的市场价,没错。八十五的沙子,三百二的水泥,你去隔壁市,甚至去省城,都能买到。”
“但你买回来,能顺利运进城东那个工地吗?”
徐国良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沙石车进城,交警查不查超载?环保查不查扬尘?路政查不查抛洒滴漏?”
他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“而且就算你运进去了。施工的时候,它噪音扰民啊,周边的街坊邻居要是天天去工地门口拉横幅、堵大门,你这工期还能不能保住了?”
他伸出第三根手指。
“再退一万步。真动起工来,县里那些闲散人员,今天去借两根钢筋,明天去拉一车水泥。”
“你报警,警察来了他们跑,警察走了他们来。你这工程,得拖到猴年马月去?”
徐国良靠回椅背,端起茶杯。
“陈总,我报的那一千三百万,可不止是沙子水泥的钱。”
“那是保你工地大门敞开,保你渣土车畅通无阻,保你工期一天不误的钱。”
“在青泽县做工程,你买的不是建材。”徐国良指了指地板。
“你买的是安稳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