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落下,法庭里彻底没声了。
连公诉人也没有立刻反驳。
沈卫东翻开最后一个档案袋。
里面是一摞厚厚的纸。
“此外,辩护人向法庭提交四百七十二份群众请愿书,一百三十六份手写信,以及二十三名愿意出庭作证群众名单。”
法警上前搬材料。
那一摞纸放到证据台上时,声音很闷。
沈卫东看向审判席。
“这些材料不能改变法律。”
“但它们能证明徐国良在青泽县长期为害一方,也能证明冯磊在当地群众心中的社会评价。”
“他不是一个以杀人为乐的暴徒。”
“他是在二十六年持续迫害后,在极端应激状态下失控的受害者。”
“辩护人认为,被告人冯磊构成防卫过当,且有重大立功情节。”
“他曾提供关键录音证据,协助专案组查处徐国良涉黑团伙及其背后保护伞。”
“请求法庭依法从轻、减轻处罚。”
旁听席里,有人偷偷抹眼泪。
审判长敲了敲法槌。
“保持安静。”
接下来进入举证质证。
公诉方咬得很死。
时间点。
弹道。
枪伤。
徐国良右臂丧失功能。
每一项都压向冯磊。
沈卫东则反复拉回环境。
废砖窑。
暴雨。
绑架。
范永昌牺牲。
长期控制。
双方你来我往,半个小时没有退半步。
直到审判长宣布。
“传证人陈小月出庭。”
侧门打开。
陈小月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一件白衬衣,头发扎在脑后。
脸色有些白。
但她昂首挺胸,今天...她是为了冯磊,更是为了自己。
陈峰看着她,忽然想起那个阴暗房间里,抱着膝盖不肯说话的姑娘。
现在,她站到了所有人面前。
接受所有人的审视。
书记员核对身份,告知作证义务。
公诉人先发问。
“证人陈小月,案发当晚,你是否在现场?”
“在。”
“徐国良右臂被击中后,你是否看到他已经倒地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他当时是否还能正常持枪?”
陈小月沉默了两秒。
公诉人追问:“请正面回答。”
陈小月抬起头。
“我不知道什么叫正常持枪。”
“我只知道,他那天绑了我,掐过我,用枪指过我,也朝我开过枪。”
公诉人皱眉。
“我问的是,被告人冯磊开枪时,徐国良是否已经失去威胁。”
陈小月看向他。
“没有。”
公诉人立刻追问:“你的依据是什么?”
陈小月的手垂在身侧,慢慢握住。
“因为范所长就是死在他枪下。”
法庭里一静。
陈小月声音发紧,但没有断。
“那天我被绑在窑洞角落,嘴上贴着胶带,手脚都动不了。”
“徐国良说,要让冯磊跪着死。”
“后来他拿枪指我。”
“范所长冲过来挡了一下。”
“如果范所长不挡......死的就是我。”
她转头,看向审判席。
“你们说他右臂伤了。”
“可在那个地方,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第二把刀,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用左手捡枪,不知道外面还有没有他的人。”
“我只知道,只要他还喘气,我就可能死,冯磊也可能死。”
“我们所有人......都可能死。”
公诉人沉声道:“证人,请注意,你是在陈述个人感受,不是客观事实。”
陈小月看向公诉人。
“我脖子上的伤是事实。”
“范所长的牺牲是事实。”
“徐国良绑架我更是事实。”
“他用我逼冯磊出来,还是事实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我以前不敢说话,躲在别人后面。”
“我怕我说错一句,做错了一件事,就害了别人。”
“但我后来发现,不说话才会害人,不站在前面让人看见,更会篡改事实。”
“所以我今天必须说。”
她转身,看向被告席上的冯磊。
冯磊也抬起了头。
两个人隔着几米。
“冯磊不是去杀人的。”
“他是去救我的。”
“如果那天没有他,我活不到今天。”
“如果范所长没有挡那一枪,我也活不到今天。”
“所以你们问我徐国良还有没有威胁。”
她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的答案是,有。”
“在那个窑洞里,只要徐国良活着一秒,他....就是威胁!”
陈小月说话从来没有这么斩钉截铁过。
这句话说完,法庭陷入了很长一段沉默。
审判长没有立刻敲槌。
公诉人也没有马上继续发问。
旁听席上,冯母低下头。
刘浩用一种难以明说的眼神看着她。
陈峰还是静静的坐在那里。
他知道,小月今天这一关,算是自己走过去了。
庭审继续。
下午四点。
所有证据质证完毕。
审判长看向被告席。
“被告人冯磊,你可以作最后陈述。”
冯磊站起来。
械具轻轻响了一下。
他看向旁听席。
先看冯母。
再看陈小月。
最后看向审判席,深吸一口气。
“人....是我杀的。”
“这我认。”
“我不想撒谎。”
“徐国良害死我爸,害了我家,也害了很多人。”
“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他必须停下来。”
旁听席里有人忍不住抽了一口气。
沈卫东眉头一皱。
冯磊却继续说。
“我之前跟调查员说过,我不后悔。”
“今天我还是这句话。”
“我不后悔救小月。”
“也不后悔让徐国良再也不能害人。”
他停了停,声音低下去。
“但我对不起我妈。”
“她等了我那么多年,还得继续等。”
“我也对不起小月。”
“我答应过她,以后好好活,结果又让她站到这里。”
冯磊抬起头。
“我以前只是个混混,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多人关心我,也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多人支持我。”
“但今天,我站在这,目睹这一切,我相信,我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。”
“法官怎么判,我都认。”
冯母终于没忍住,眼泪砸在布包上。
审判长低头记录。
片刻后,他抬起头。
“休庭合议。”
法槌落下。
“择期宣判。”
冯磊被法警带走。
路过旁听席时,他看了一眼冯母。
冯母站起来,扶着栏杆。
“磊子。”
冯磊停住了,怔怔的看着。
法警没有催促。
冯母把布包举起来,声音不大,却传遍了半个审判庭。
“妈给你把衣服带来了。”
“妈还等你。”
冯磊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出一个字。
“嗯。”
侧门关上。
法院外,等候的人群还没有散。
陈峰走出台阶时,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老郑问:“陈总,咋样?”
陈峰看着那一张张脸。
风吹过法院门口的国徽。
他沉默几秒,只说了一句。
“还没判。”
人群没有失望。
但也没人喧哗。
他们只是站在那里,继续等。
就在这时,沈卫东从身后快步走来,脸色比庭上更沉。
“陈总。”
陈峰转头。
沈卫东压低声音。
“刚收到消息,徐国良的姐姐徐桂兰,也就是贺东来的妻子,递了一份刑事附带民事代理意见。”
“她要求法院从重。”
“而且,她找到了一个新的污点证人。”
陈峰眼神一沉。
“谁?”
沈卫东看着他。
“黑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