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峰没有立刻说话。
法院门口人很多。
风吹过台阶，警戒线轻晃动。
沈卫东站在他旁边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"陈总，黑皮这个人，你熟悉吗？"
"只见过几次。"
"算是徐国良手底下最脏的那只手。"
沈卫东点头，眉头拧紧。
"那就有些麻烦了。"
陈峰看向他。
"他现在什么身份？按理说专案组清查徐国良团伙的时候，他不可能没被抓的。"
沈卫东点了点头："我刚问了检察院那边的人。黑皮之前就被刑拘了，涉嫌参与徐国良团伙多起寻衅滋事和强迫交易。"
"但上个月，他主动交代了徐国良安排他威胁临川水泥站、冲击城东工地等一系列犯罪事实，并且检举了另外两名涉案公职人员。"
"专案组给他认定了重大立功，以认罪协作的身份转为取保候审。"
陈峰皱了皱眉。
"污点证人。"
"对。"沈卫东说。
"法律上，污点证人的证言效力确实要打折扣，但法院没有理由拒绝他出庭。只要徐家那边申请，法院程序上必须接纳。"
"他如果证明冯磊早就有杀徐国良的念头，甚至证明你们提前藏匿冯磊、安排他报复，那案子性质会被公诉方重新抓住。"
刘浩在旁边听得脸都变了。
"不是，他黑皮自己就是个混混，他说啥法院就信啥？"
沈卫东看了他一眼。
"法庭不相信人品，只相信证据。"
"如果他带着聊天记录、录音、通话记录，哪怕只有一部分能对应案发前后时间线，就会很麻烦。"
"而且他有一个优势。"沈卫东补了一句。
"什么？"
"他是认罪协作身份，意味着他此前交代的所有事实都经过专案组核实，证明他具备如实供述的可信度。法院会认为，他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说谎。"
刘浩张了张嘴，骂了一句。
"这帮狗东西，死了还不消停。"
陈峰拿出烟，刚夹到手里，又看了眼法院门口的禁烟牌，把烟塞了回去。
他问："那黑皮现在在哪？"
"取保候审，但作为新证人，检察院已经通知他限制出行，下一次开庭前会做补充询问。"沈卫东说。
"还能补充开庭？"
"当然。"沈卫东说，"择期宣判之前，法院可以恢复法庭调查。"
这句话说完，陈峰心里就有数了。
徐国良死了。
贺东来倒了。
可徐家的旧网还没断干净。
这些人不一定想救谁。
他们只是怕。
怕冯磊案判轻，意味着徐国良被彻底定性为恶。
恶人越坐实，当年跟着吃肉的人，就越睡不着。
所以他们要把冯磊钉死。
不是为了徐国良。
是为了给自己留条缝。
而黑皮，则是拿自己知道的东西，跟徐桂兰做了一笔交易。
他帮徐家咬死冯磊，徐桂兰的律师团队就帮他争取缓刑甚至免诉。
各取所需。
陈峰抬头，看向不远处。
冯母被钱美华和王小慧扶着，站在人群边上。
她怀里还抱着给冯磊的衣服，眼睛一直盯着法院侧门。
陈小月则站在另一边。
她刚作完证，脸上没什么血色，看见陈峰望来，走了过来。
"陈总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？"
陈峰没刻意瞒她。
"徐国良家属找了黑皮当新证人。"
陈小月愣了一下。
"他....要害冯磊？"
"嗯。"
"我还能作证。"
"你今天已经做得很好了。"陈峰说，"后面的事，不用你往前冲。"
陈小月摇了摇头。
"他是因为我才走到今天的。"
陈峰看着她。
这姑娘以前连说话都像怕惊动谁。
现在站在法院门口，风吹得她头发乱了，她却没退半步。
人被逼到尽头，才会变得独立，坚强。
陈峰说道："小月，救冯磊不是靠心劲，也不是只往前冲。"
"要靠证据。"
他转头看向马东。
"先去车上吧。"
马东立刻跟上。
两人上了商务车。
车门一关，外面的声音隔开不少。
陈峰拨通王巧电话。
"巧姐，先放下手里的事，去查一查黑皮那面。"
王巧那边很安静，应该是在办公室。
"查哪些东西？"
"全部。"
"他跟徐凯的联系，城南酒吧那帮人，临川水泥站那次威胁，冲击工地那晚的监控，还有他认罪协作的材料里，到底交代了哪些，又藏了哪些。"
"还有。"陈峰没停。"黑皮一直在徐国良身边，他现在跳出来给徐桂兰作证，说明他在换命。徐桂兰的律师承诺帮他脱罪，他就帮徐家咬死冯磊。"
"你怀疑他跟徐国良留下的账本有关？"
"不是怀疑，是百分百确定。"
陈峰看向窗外。
"徐国良这种人，不会只留一份保险。"
"他能拿范永昌做交易，就一定拿黑皮做过脏事。"
"黑皮认罪协作的时候交代了一堆寻衅滋事、强迫交易，但他真正手上沾的东西，远不止这些。他是有选择性地交代，把最脏的部分藏着，留作筹码。"
"现在徐桂兰给了他一条出路，他当然敢出来。"
“行，我去找张德明。”
“别。”
陈峰打断道。
“张副县长现在位置敏感，不要让他插手。”
“你找林启明。”
电话那边没了声。
几秒后，王巧才说：“纪委那边？”
“对。”
陈峰说："黑皮既然想当证人，就让专案组先问他，徐国良那些年让他送过多少红包，认罪协作的材料里有没有如实交代。"
"如果有隐瞒，他的认罪协作协议本身就可以被撤销。证人资格也就不存在了。"
"这应该叫证人资格预审。"
电话那头，王巧轻笑了一声。
"你这人真损。"
"少夸我，赶紧干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