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五点半。市军区文工团的大门敞开,下班的人潮涌了出来。
陆明月蹬着自行车,后座上驮着周圆圆,沿着马路牙子一路朝文化路骑。
“明月,你再骑快点!去晚了鸭脖肯定连个渣都剩不下!”周圆圆坐在后座上,两只手紧紧抓着车座底下的弹簧,急得直嚷嚷。
陆明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,两条腿蹬得飞快。
“你这张嘴一天到晚就没闲过,吃完二食堂的红烧肉才几个钟头?这会儿又惦记上我大嫂的鸭脖了。你那肚子里是不是长了条蛔虫?”
周圆圆理直气壮:“蛔虫算什么,我这是长了个馋虫!你大嫂卤的那个麻辣鸭脖,吃一回想三天。快点快点!”
两人说说笑笑,自行车一拐弯,稳稳停在许记卤味铺的门脸外头。
这时候铺子前面排队的人还不算多。
陆明月把自行车撑好,拉着周圆圆跨进门槛。
沈兰正站在案板后面,手里拿着剁肉刀,熟练地把一块卤得红亮的猪头肉切成薄片。听到动静,她抬起头。
“明月?你怎么这个时候跑过来了?”沈兰把切好的肉装进油纸袋,顺手扯了根麻线捆上,递给外头的客人。
陆明月指了指旁边的周圆圆。
“还不是她。非说馋咱们家的鸭脖,拉着我下班直接过来买。妈,你今天怎么还在这儿盯全天啊?不累吗?”
沈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满脸的高兴压都压不住。
“这有什么累的。你大嫂最近身子不利索,我不盯着能放心?”沈兰说着,拿漏勺在旁边的不锈钢大桶里捞了一把。
几根沾满红油和花椒的鸭脖被夹了出来,搁在案板上。
“圆圆来啦。婶子这就给你切,多给你切两段中段肉厚的!”沈兰动作麻利,手起刀落,“咔咔咔”几声,鸭脖被剁成均匀的小块。
周圆圆笑得眼睛都快没了,连连点头。“谢谢沈阿姨!我就知道跟着明月来有优待!”
许南坐在收银台的高脚凳上,手里拿着一沓毛票正在点数,听到这话跟着乐了。
“圆圆,今天算你走运,这锅是刚出锅的,辣味最足。保准你吃得过瘾。”
周圆圆赶紧从布兜里往外掏钱。
一转头,门口走进来个人。
高大的身躯直接挡住了大半光线。
魏野穿着一身绿色的常服,没戴帽子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。
“大哥?你怎么也过来了?”陆明月转过身,有些诧异。
许南手里点钱的动作也停了,赶紧从高脚凳上下来。
“今天怎么回得这么早?”
许南走过去,上下打量了他几眼,“昨天晚上你不是说,这两天要在西郊的作训基地搞全天候拉练吗?怎么有空跑回来?”
魏野扯了一把领口,走到水槽边洗了把脸,把手上的水珠甩干。
“下午的拉练科目提前结束了。顺路过来看看。”魏野的声音有点低哑,带着些许疲惫。
他走到柜台后边,拿起许南的水杯,一口气灌了半缸子温开水。
许南看他这副连着轴转的模样,顺手拿了条干净毛巾递过去。“累了吧?后头还有点留下的热饭,我去给你端。”
“不用,我不饿。”魏野把搪瓷缸放下,拿起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。
几个人正说着话,外面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吵闹的音乐声。
那声音大得直震耳朵,明显是从哪台双卡录音机里放出来的。紧接着,一双擦得锃亮的尖头皮鞋迈进了门槛。
“哎哟,老板娘,生意兴隆啦!”
这做作的公鸭嗓一出,陆明月立刻就觉得胃里一阵翻腾。
她扭头一看,果然是那个耗子。
只不过这回,他身边没跟着陆建成。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。
这人今天的打扮比上次还要扎眼。红底黄花衬衫换成了一件油光水滑的黑豹纹短袖,底下配着条夸张的喇叭裤。
鼻梁上那副大号蛤蟆镜稳稳架着,左手拎着个沉甸甸的黑色帆布旅行袋,右手夹着根还没点燃的带过滤嘴的高级香烟。
周圆圆被这身打扮惊呆了,扯了扯陆明月的袖子,压低声音。“我的妈呀,这哪来的花公鸡?”
陆明月撇了撇嘴,没搭茬。
耗子把手里的黑色旅行袋“咚”的一声砸在玻璃柜台上,这动静不小,震得柜台里面的肉碟都跟着抖了一下。
他摘下蛤蟆镜,自以为潇洒地甩了甩头,一抬头,正好对上陆明月。
耗子眼睛立刻亮了。
“靓女!我们真系有缘分啦!又在这里碰见!”耗子一咧嘴,露出一排白牙,满脸堆着油腻的笑。
陆明月双手往胸前一抱,连个好脸色都没给。
“别套近乎。谁跟你靓女长靓女短的?没看见后面还有人排队吗,买东西就好好说话,别在这儿恶心人。”
耗子不仅没生气,反倒笑得更大声了。
“我就钟意你这个辣脾气!”耗子身子往前一凑,单手支在柜台上,故意把手腕上的那块大金表露出来。
他今天不仅带了表,大拇指上还套了个成色极差的绿皮大扳指。
“上次是我不对啦,不该跟建成那个穷酸鬼一块儿。今天哥刚干了一票大的,钱多得花不完。”耗子得意洋洋地拍了拍那个黑色的帆布袋,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。
“看上什么随便点,今天全场的消费,哥包了!”
周圆圆在旁边看得直咋舌。
沈兰手里的菜刀往案板上重重一剁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同志,你买卤肉就报数,别在这儿满嘴跑火车。这儿不是你耍威风的地方。”
耗子瞥了沈兰一眼,撇撇嘴:“哎呀,阿婶,你做生意和气生财嘛。给我切五斤牛腱子,再来十只烧鸡,打包带走!”
说着,他伸手去摸喇叭裤的裤兜,准备掏钱。
一直站在水槽边的魏野,这个时候转过了身。
他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这边一眼。
但这随随便便的一眼扫过去,魏野的视线突然在男人的脸上定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