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野看清耗子那张脸后，手里的毛巾停了半拍。
许南最先察觉不对。
她跟魏野过日子也有些日子了，这男人平时话少，遇事更不爱咋呼。
可他此刻没往柜台那边走，也没开口赶人，只是把毛巾搭回水槽边，整个人安静得有点过头。
陆明月还在跟耗子斗嘴。
“你少在这儿装大款，上回一百八十六块都掏不出来，这回又全场消费你包了？你当我大嫂这儿是戏台子，专门给你唱大戏呢？”
耗子被戳了短，脸上挂不住，立刻把黑色帆布袋往怀里一搂。
“上次那是误会啦！哥那天没带够现金，不代表哥没实力！”
他又拍了拍袋子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故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。
“今天不一样，哥刚从南边回来，手头宽裕得很。”
周圆圆小声嘀咕：“这人说话怎么一股子鸭子叫味儿。”
陆明月差点笑出声。
沈兰却没心情陪他闹。
她把刀放下，抬手指了指柜台里的卤味。
“五斤牛腱子，十只烧鸡是吧？先付钱。我们这儿规矩，钱货两清。”
耗子这回没像上次那样慌。
他伸手拉开黑色帆布袋的拉链，露出里面鼓鼓囊囊的几包东西。外面用旧报纸包着，看不出装的什么。
他从夹层里摸出几张大团结，往玻璃柜台上一拍。
“阿婶，够不够？不够还有。”
沈兰拿起钱看了一眼，没急着收，转头看许南。
许南正要上前，魏野忽然开了口，“明月。”
陆明月回头：“大哥？”
魏野朝后院方向抬了下下巴：“过来一下。”
陆明月怔了一下。
她下意识看了眼耗子，又看许南。
“大哥，我这儿还没骂完呢。”
“先过来。”
魏野这话说得不高，可陆明月听出不对劲。
她虽然不是跟魏野一起长大的，但兄妹间的那种默契，让她直觉，大哥叫她肯定不是闲聊那么简单。
陆明月把手里的网兜往周圆圆怀里一塞。
“帮我看着点鸭脖，别让这花公鸡顺走。”
周圆圆赶紧抱住网兜：“放心，我拿命护鸭脖。”
耗子还以为魏野是陆明月的亲戚，吊儿郎当地冲魏野抬了抬下巴。
“大舅哥，有事慢慢讲嘛。靓女跟我聊得正开心呢。”
陆明月脚步一顿，转身就要骂。
魏野没给她机会，伸手扣住她自行车钥匙上的红绳，直接把人带去了后院。
许南站在柜台后，心里一下提了起来。
她没有跟过去。铺子里还有客人，沈兰也在，耗子也在。魏野把明月单独叫走，必然是不想惊动前头。
许南把那几张大团结推回耗子面前。
“同志，五斤牛腱子十只烧鸡，数量大，得等一会儿。你先坐。”
耗子原本还想追着陆明月往后院看，听见许南这么讲，顿时又端起架子。
“等就等，哥有的是时间。”
他说着，把帆布袋往脚边一放，拉过旁边的长凳坐下，还翘起一条腿。
“老板娘，你这铺子不错。就是店面小了点。要是搁鹏城，像你这样手艺，开个大饭店都够了。”
许南笑了笑：“小本买卖，够吃饭就行。”
“你这格局就小啦。”
耗子从兜里摸出那根带过滤嘴的烟，叼在嘴里，正要划火柴。
沈兰一菜刀拍在案板上。
“店里不许抽烟。”
耗子手上一抖，火柴差点掉地上。
他抬头看沈兰，想发作，又想到自己还要在陆明月面前摆阔，只能把烟拿下来。
“行行行，不抽。阿婶规矩多，我尊重。”
周圆圆凑到许南旁边，压低嗓子：“嫂子，这人怎么这么欠揍啊？”
许南把算盘往旁边一拨，也低声回她：“别招他。等明月回来再说。”
周圆圆一听这话，立刻闭嘴。
后院。
陆明月被魏野带到葡萄架底下，刚站稳就甩开他的手。
“大哥，你干嘛呀？那花公鸡嘴贱归嘴贱，我能收拾他。”
魏野回头看了眼前头，声音压低：“先别闹。”
陆明月愣住。
魏野平时从来不会这么跟她说话：“大哥，到底怎么了？”
魏野没绕弯。“这个人可能跟我最近配合查的一桩案子有关。”
陆明月脑子嗡了一下：“案子？什么案子？”
魏野看着她：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陆明月从小在大院里长大，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。
保密条例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，她比谁都清楚。
她把原本要抱怨的话咽了回去，视线往后院紧闭的厨房墙根处瞟了半秒，两步走到葡萄架最底下的阴凉处，把声音压到了最低。
“大哥，你的意思是……外面那个穿豹纹的花公鸡，犯事了？”
魏野把挽着的小臂袖子往下放了一截，靠在石桌边上，只给了一句话：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陆明月立刻把嘴紧紧闭上。
过了半晌，她伸出半个指头，往铺子前台的方向虚点了一下。
“那你要我过来干什么？要我躲在后院不准出声，别耽误你在铺子里抓人？”
“在这里动手容易惊动外面街上的过路人，南南铺子还要做生意。”
魏野从桌上抄起那块擦手的干毛巾，把手上最后一点凉水擦净，“他兜里和袋子里带的东西有问题。他人是从南边回来的，这条线我查了快两星期，一直没摸到他在省城的落脚点和接头人。”
陆明月脑子转得飞快，瞬间就明白了魏野的意思。
“你想让我去套话？”
魏野不置可否，默认了。
“能套出来最好。他老家哪里，在省城住哪，包里那些没露出来的报纸卷里包的究竟是什么东西，明天要见谁。”
魏野嘱咐了一句，把叠好的毛巾扔在水盆边，“别硬来，也别跟着他走出这道门槛。剩下的事不用你管。”
陆明月两只手往腰上一叉，脸上没半分害怕，反倒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。
“大哥，你太小看咱们市军区文工团了。我们在舞台上演大戏、搞军民联欢，哪天不是对付成百上千的人？”
她下巴微抬，朝着前台布帘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“这花公鸡一天到晚在我面前装大款，恨不得把他这辈子发的三毛钱财全显摆出来。我去给他搭个台子，你看他能不能把自己的老底掏个一干二净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