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外交惯例,腊斯克这样的级别到访,东道国的总统起码该露个面,哪怕礼节性的接见十分钟。
结果等了一晚上,腊斯克一直都没收到李佑林接见的消息。
并不是李佑林不接见,他此刻带着怀孕的陈若兰去兰纳府度假去了,顺便也考察一下泰式按摩去了。
于是第二天一大早,腊斯克直接飞往了芭提雅。
可怜大使馆外面蹲着的二十几个记者,长枪短炮架在栅栏缝里。
等了整整一夜,都不知道腊斯克已经从地下车库离开了。
霍奇斯倒是没有跟他一起走,留在了长安,带着十几个人的谈判团队,住进了摘星楼的酒店里。
上午十一点,腊斯克的飞机降落在芭提雅的临时军用机场。
机场不大,只有一条跑道,两边停了十几台贝尔UH-1直升机。
跑道旁边停着三辆美军吉普和一辆大巴,几个美国军官站在吉普旁边,领头的准将叫汉密尔,是疗养基地的司令。
腊斯克走下舷梯,基地的官兵已经列好了队。
汉密尔敬了个礼:“国务卿先生,礼堂这边已经准备好了,伤员都在礼堂等着”。
腊斯克笑着说道:“上车聊。”
上了车,车轮车轮碾过干椰壳,咔啦响。
“国务卿先生,现在基地这边一共一千零四十三个伤员,大多数都是感染疟疾和丛林热病的人。
在南华的医院里,还有两百多重伤人员,等伤势稳定之后,会运回国内。
还有三百八十九具遗体的遗物,正等着分批运回国内。”
腊斯克对于这些数字丝毫不放在心思,询问道:“南华这边的后勤供应,有没有问题?”
汉密尔揉了揉眉心:“南华这边的补给倒是没得说的,粮食、药、敷料,都会按时送到。
麻烦是许多士兵喝酒闹事,南华的警察直接将他们关进了警察局。”
“什么?他们敢抓我们美国的士兵?”腊斯克扭过头来问道。
汉密尔语重心长道:“国务卿先生,这里不是日本,也不是韩国,我们没有外交豁免权。
不过幸好这些士兵闹事情不大,关了几天就放出来了。”
想当初南华直接给美国的疫苗研发人员都给判刑了,到现在还在监狱里呢。
当地警察将这些事情说了一遍之后,没有士兵敢触犯法律,顶多是喝多了犯浑而已。
腊斯克安静听着,在他看来,只要不闹出人命,这些士兵发泄一下情绪也是可以的。
此时他脑子里已经在思考,这些阵亡人数和受伤的美国士兵要怎么包装,怎么公示在国会上。
实话原样递上去,国会山那群反战议员估计会立马提出停战意见。
他现在就是约翰逊的防火墙,有些东西不能瞒,但绝对不能原样往外爆料。
吉普车一片椰林后面,几排白色的洋楼,房顶铺着南华产的红色陶瓦,这就是疗养中心。
进入到主楼之后,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裹着海风扑面而来。
长长的走廊上,放满了铁架床,吊瓶支架林立。
有人腿打了石膏吊起来,有人胸口缠着厚绷带。
还有烧伤的士兵大半张脸裹着纱布,只剩一双眼睛空洞地盯着房顶。
腊斯克慢慢走在病床之间,挨个询问每个人的病情,聊一下家常。
偶尔停下,给后面的专业摄影师不停地找角度拍照。
“我是腊斯克。”他站在一个被截肢的士兵面前,轻轻说道。
年轻士兵伸出手说道:“我叫弗瑞德,家在俄亥俄克利夫兰,国务卿先生,我什么时候能回家?”
话音刚落,眼泪直接砸在枕头上。
腊斯克的手顿了一下,轻声说道:
“国家会记得你的付出的,我会写信给你的家乡,让他们帮你安排一份工作。”
他松开手,往后退了半步,看着周围聚拢起来的官兵,他们的脸晒的黑红,就默默地伫立在边上。
他环视一圈,说道:“我知道你们想家,我也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,我懂那种滋味。
我也听见很多人心里那个疑问:我们为什么在这里?
跨过大半个地球,跑到南洋的丛林里流血,到底值不值得?”
“但是我要告诉你们,你们都是国家的英雄,这就是答案。”
“你们站在这里,是为正义而战。你们站在这里,是为了自由世界的一道防线。”
“正义之战?”有人低声说道,语气里充满了不相信。
腊斯克听见了,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政客,哪里应付不了这种小场面,他张嘴说道:
“当你们回家之后,打开冰箱,看看里面的牛奶和面包是从哪儿来的?
你开车去加油站,看看油表上的数字是谁定的?
要是没有你们的英勇作战,那么苏国的潜艇军舰飘荡在马六甲海峡,在红海上游弋。
他们会把持中东的时候,把持这世界上最重要的航道。
到时候,美国的汽车加不起油,底特律的钢厂就会熄火,洛杉矶港的集装箱就得堆在码头上烂掉。
美国不是在替别人打仗,我们是在替自己守住手中的面包。”
腊斯克挥舞着拳头,声音越来越大。
“苏国人的扩张不会停下来,今天我们往后退一步,他们就会往前拱一步。
等到我们退无可退,战火就会烧到我们自己家门口。
你们在这里流血,是为了让你们留在国内的家人、孩子,不用走上战场。”
“我希望再过些年,你们的儿女,会在教科书上读到这一段。
他们会问,当年爸爸在哪儿?
你们可以挺直腰杆告诉他们,爸爸在南半球,替你们守住了一道门。”
“肯尼迪总统曾经说过一句话,不要问国家能为你做什么,问问你能为国家做什么。
他没能看见今天,但你们,正在践行这句话。你们受的伤,是国家欠你们的。
我向各位保证,每一份该给你们的东西,我都会带回华盛顿,一件不落。”
周围的人眼神不再冷漠,这番话,重新将他们的思想给武装了起来。
腊斯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继续慷慨激昂地说道:“有人说我们陷在印尼的泥潭里。
泥潭这个词,是懦夫发明的!
美国从不抛弃盟友,也绝不让任何一个士兵的血白流。”
他站直,对着墙上的星条旗抬手敬礼:“上帝保佑美国,上帝保佑诸位。”
周围的人纷纷站直了身体,就连坐在轮椅上的士兵,也举起了右手:“上帝保佑美国!”
有士兵红了眼眶,有人把帽子举起来,然后掌声响起,越来越热烈。
印尼战事打了一年,国内的反战声音越来越大。
国会山里,反战派议员一个接一个地开记者会。
报纸上,评论版天天骂政府“把美国青年送去南半球送死”。
电视里,主持人当着全国观众的面问:“这场战争,到底为了什么?”
这些火力,全部集中到了约翰逊政府,而腊斯克就是约翰逊的“防火墙”。
他微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切,心下道:
看来这一波稳了,华盛顿的议员还想提停战,那就有理由怀疑是苏国的间谍了。
等掌声停下,他补了一句:“约翰逊总统让我带一句话,
你们在这里做的事,华盛顿知道,美国人民也知道,你们不是被遗忘的人。”
腊斯克在芭提雅待了不到两个小时,就离开了南华。
他要赶往犹他州,摩门教的大本营,争取西部保守派的选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