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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六十九章 你也千万别逃

    森寒渊底,王孙殿。

    行宫的水雾被染成淡淡的红色,刺鼻腥气近乎占据了每一处角落。

    澹台溟踏入这方深宫,下意识蹙紧眉头,用鲛绡捂住鼻尖,朝着那道慵懒靠坐在床间的婀娜身影看去。

    「夫人,你这是在做什麽?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邓蓉瑾斜睨他一眼,轻描淡写道:「我花大价钱,从龙宫请来了手艺最绝妙的大师,替它再仔细打造了一番身躯。」

    血污的源头,正是行宫阴暗处那颗青铜巨树的顶端。

    知道一个年轻力壮的异性男人,就这麽安静地躺在自家夫人的闺房里,澹台溟本该感觉羞辱恼怒。

    可看这此情此景,听着女人那毫无波澜的嗓音,祂现在却只觉得毛骨悚然,内心发寒。

    即便澹台溟悄然松开了神魂禁锢,也听不见骆风鸣的任何声音,那位曾经的骆府大少爷,现在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望。

    「收起你的术法吧。」邓蓉瑾瞧出了祂的小动作,轻蔑一笑:「你单纯为了泄愤,下手太糙了些,不过寻来的东西还不错,待到它养好身子,你便会知晓我那些银尘珠给的有多值。」

    一头汇聚诸多水族神通,又修习逍遥法诀,成功推开了一丝炁关大门的凶妖。

    强横无匹的体魄,外加雄浑修为,以及悍不畏死的癫狂。

    元婴境内,恐怕再难有什麽敌手。

    就连她从族中请来的长辈,论实力还要胜过大部分天妖王,在面对这头凶物时,都不免眼露忌惮,轻易不敢招惹。

    「有劳夫人了。」

    澹台溟收起眸子里的一丝惧意,祂从未想过,与自己同床共枕多年的这个女人,心肠居然如此狠厉。

    形势比人强。

    祂现在还需靠着对方的帮助,重新在龙宫面前证明自己,拥有坐稳这王孙位置的实力,避免那群觊觎已久的同族生出什麽歪心思。

    「少来这些虚的,我知道你想看什麽。」

    哪怕王孙在踏入行宫之前,已经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,努力放低姿态,换来的却仍是邓蓉瑾的讥诮注视。

    她慢悠悠取出一块刻有「溟」字的铁牌,将其啪嗒一声按在了旁边的小桌上。紧跟着,一道道全副武装的身影,便是从四面八方鱼贯而入。

    相较於最初的沧溟卫,这群人有了极其明显的变化。

    首先便是身上焕然一新的甲胄和兵刃,品质皆是最优,再加上如此庞大的数量,那是让澹台溟都会感到肉痛的程度。

    其次便是这群人的修为和模样。

    雄浑气息凝而不散,压迫感十足,至於外表上,原本的沧溟卫汇聚诸家仙裔,各有特徵,现在一眼望去,则全是浓密的金鬃赤角。

    六位郎将,十二位副将,全都变成了陌生面孔。

    其中甚至有那独角明显长出一截,金鬃也垂到了小腹的老者,眸光深邃,气势甚至盖过了这位王孙本尊。

    这哪里是什麽前来经受磨砺的青年才俊,分明就是地位和实力都已攀至巅峰的老辈强者。

    至於原本剩下的那批沧溟卫,则是全都被挤到了边缘处。

    连那三个元婴後期的郎将,也被削去职位,沦为诸多寻常近卫中的一员。

    这……还是我的沧溟卫吗?

    看着这支崭新的近卫,澹台溟可谓是五味杂陈,在震惊於邓家底蕴的同时,又不免自嘲一笑。这群人看起来,更像是邓家募集的私兵。

    「我那兄弟的死,总要有个说法。」

    邓蓉瑾本就是饱受家中期望的晚辈,否则也不会选她与龙宫联姻,希望邓家与珩水龙王间的关系能更进一步。

    如今前途光明的王孙,突然沦为了受人讥笑的鼠辈。

    邓曜这个跟着过来沾光的嫡系小辈,更是惨死在妖物手中。

    诸多原因汇聚起来。

    邓家可以说是在化神这个界限之下,给足了支持,一箱箱银尘珠不要钱似的往外搬,族中强者也是接连而来。

    若不是天妖府和龙宫之间立下了契约。

    恐怕连化神仙裔都会前来相助。

    「必不让夫人失望。」

    澹台溟深吸一口气,走近床前,伸手朝那块令牌抓去。

    然而祂的手却抓了个空。邓蓉瑾已经提前将牌子收起,笑吟吟的看过去,在澹台溟脸色涨红,近乎怒到再也压制不住的极限时,她才略微缓和了嗓音:

    「你总得先证明你有拿得住这支近卫的魄力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澹台溟眼皮剧烈跳动。

    祂当然知道对方在担心什麽。

    无非就是怕自己临时反悔,胆怯的躲回龙宫去,找自家长辈相助。

    就如祂先前所想的那样。

    邓家底蕴都丰厚至如此,更何况是身为这片水陆雄主的龙宫。

    自己只要愿意退,身後便是坚如磐石的靠山,没有任何人敢再生出什麽心思。

    但如果退出了那一步,祂便和其余同族再无任何区别,毕竟祂能找龙宫帮忙,别人也可以,凭什麽祂能被尊为王孙。

    所谓王孙,便是龙宫插在凡间的一杆旗帜。

    唯有持稳了这杆旗,未来才有资格获得特殊的培养和待遇。邓蓉瑾要嫁的是未来能在龙宫占据一席之地的大人物,而非是某个寂寂无名的龙裔。

    「放心,便是战死,小王也会死在王孙殿。」

    如今风声早已传遍四方。

    骆家於世间埋下暗子,蛰伏多年不出,名曰林舒。

    直到旧主遇袭,此子悍然出世,先斩沧溟卫,再联合宁家府主,分别出动,在灵鹫坪沐浴王家八位长老之血,一举奠定其年轻一辈最强大妖的凶名!

    要知道,这个最强,可是把天妖府里那些嫡传少爷和小姐全都算了进去。

    可以说在这片水陆上,新生代中,已无人能出其右。

    这偌大的声名,皆是踩着祂澹台溟的脸皮走出来的。

    「还有骆风歌那小畜生,敢耍花招骗我……」

    澹台溟狞笑一声,眼底迸发森寒杀机。

    这些妖孽,祂总要逐个清算的。只可惜,哪怕愤怒到这种程度,王孙依旧没敢把宁言澈算进去,那位大概率已经叩开全部魂关的妖修,随时都可能踏入化神境界。

    这是一道间隔,是横在俗世与山海间的那条线。

    对方只要迈步踏过去,就不是自己能够对付的了。

    甚至,澹台溟还要忧心这头大妖会不会趁着还未化神,再悄摸摸的来王孙殿杀上一遭,毕竟对方可是最难以琢磨的魂修。

    「林舒……」

    树冠上,濒死的怪物颤抖着睁开了眼睛,视线猩红模糊。

    仿佛这个最微小的动作,就已经耗尽了它全部的力气。

    骆风鸣被下方响起的名字所刺激。

    却并非是那个最亲近的兄弟,而是另外一个陌生人。

    原来那个人唤作林舒?

    在这段难熬的岁月里,骆风鸣曾无数次的幻想过,自己就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妖王,堂而皇之的行走於世间,做出了这些惊世骇俗的事迹。

    唯有这样,他才不至於沉沦至那些折磨中。直到现在,骆风鸣终於知晓了那人的名字,於是他眼底的羡慕更加浓郁起来,脑海中幻想的画面得到了补充。

    然而,澹台溟的其他话,他却并不认可。

    自家人才知道自家事。

    以自己两兄弟的本事,可没办法安排如此强劲的暗子。

    再加上老何也与其混迹一堆。

    大概率是某位妖王在假借骆府的名头,而且还成功逼迫了新主退步,那封亲笔信,估计已经让风歌焦头烂额了吧?

    骆风鸣很想发笑,却笑不出来。

    因为下方席卷而来的锋锐气息,让他好不容易癒合的伤口又开始迅速崩碎。

    在神魂秘法的加持下,他的五感永远保持极致的敏锐,让这无尽袭来的痛楚以数十倍的程度体现在身上。

    「若是现在能死掉就好了。」

    骆风鸣重新闭上了眼眸,他真的很累了,若是能死在此刻,至少在脑海中的幻想里,他仍是那个唤作林舒,以一敌八,浑身浴血的妖王。

    在脑海里,他想做的事情通通都可以完成。妖府成功逼迫龙王低头。

    二十七家以鲜血和刀兵,成功护住了天底下的妖族,众人不再斤斤计较的敲打着算盘,而是凝为一股绳,在珩水画出一条线。

    线的一边,可供这群被仙门放逐的生灵,安居乐业,颐养天年。

    自己则功成名就,受万众瞩目。

    可惜,他从来都不是什麽大英雄,只是个颇为幼稚的,却又偏偏怀揣雄心的可怜虫。

    只能照着书本里枭雄的模样,仅剩弟弟的支持,努力去学着怎麽不择手段,怎麽匡扶大计。

    最悲哀的地方在於。

    骆风鸣现在连幻想都无法坚持下去。

    他眼睁睁看着王孙殿的底蕴愈发雄厚,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,那位假借骆府名头的妖王,要怎麽才能赢。

    龙宫世代镇守水陆,天妖府不过是个後起之秀,家业太薄弱了些。

    浓郁如汪洋般的绝望,摧垮了他脑海里那些光鲜亮丽的画面。

    自己或许连看见那群人一面的机会都没有。骆风鸣困乏地陷入沉睡,不愿再去听耳畔那些让他更加难受的话语。

    「放心,你贵为王孙,想死也难。」

    邓蓉瑾脸色稍微变好了一些,却还是没有交出那枚令牌的意思。

    她整理了一下衣衫,走下床榻,恭敬地朝虚无处作揖:「张爷既然到了,还请现身一叙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澹台溟脸色骤变,顺着对方目光看去。

    他没有想到,上次那个瞧自己弃之如敝屣的无常,居然还肯回来。

    下一刻,随着灰雾涌现,两道身影一前一後地踏入了行宫。

    张爷仍是那浮夸的唱戏打扮,轻轻摇着摺扇,脸上明显多了几分笑容。

    而在祂身後,则是跟着一头三丈高的雄壮身影,眸光犹如毒蛇般漠然理智,却又蕴着凶光和丝丝贪婪。

    正是上次仅有的那头,能提前预知危险,从宁言澈手底下全身而退的白狼。

    这两位或许已是王孙殿目前能在冥府找到的最硬的关系。「我夫君先前给张爷添了不少麻烦,您能不计前嫌过来帮忙,妾身感激不尽。」

    便是邓家的女儿,在看见仙人时,也需暂时放下自己的骄傲。

    邓蓉瑾恭敬地行了一礼。

    「夫人出手阔绰,张某实在难以拒绝。」

    张知微晃着扇子,带着白狼在殿中落座:「你先前提的意见,本官答应了,上仙巡检在即,那群为祸苍生的妖孽,正好拿给本官去向功曹交差。」

    他前後变脸的原因其实很简单。

    先前的事情,让这位无常爷颇为头疼,手底下人全部受了重伤,一旦传出去,免不了吃功曹的挂落,担了这麽大风险,祂还没捞到半点好处。

    以当时澹台溟的状况,显然是付不出这个代价的。

    与其跟这小辈浪费口舌,还不如找龙宫谈谈。

    但现在不同了。

    邓蓉瑾从家里讨来了一笔不菲的香火愿力,足以暂时平息众多阴仙的怒火,虽远不够弥补损失,却比什麽都没有要好。

    对方还许诺,如果办完了事情,後面还会有更多补偿。那是连张知微都会感到心动的数量。

    「嗬!嗬!嗬!」

    澹台溟怔怔看着,突然双肩抖动,止不住的埋头低笑起来。

    这回不止是骆风歌和林舒了,就连那宁言澈也别想轻易脱身。

    魂修?无常管的就是你魂修!

    这些日子的屈辱,终於是有了释放的口子,祂的所有憋闷,都要在这群孽畜的身上找回来。

    面子和里子,自己总是要占一头的。

    如今的沧溟卫,再加上张知微的亲自支持,还有那位警惕聪慧的齐家夜游神。

    这些东西加在一起,可比澹台溟当初全盛时期还要强悍。

    「小王这就动身,先从那林舒开始!」祂蓦地攥掌。

    「嗯?」

    白狼神情古怪的擡头。宁言澈从未藏匿踪迹,天天在外面瞎溜达,凭什麽先找自己的麻烦。

    柿子还知道挑软的捏是吧?

    它面无表情的环视四周,将那诸多身影尽数收入眼底,越看越心惊。

    这到底是龙宫还是虫巢。

    怎麽刚刚宰完一茬,立马就冒出来更高的一茬。

    啧啧,真希望能把元渊带过来看一眼,不知道对方看完以後,还敢不敢再提攻打王孙殿的事情。

    「不急,诸位长辈还在修习水龙大阵,再缓一段时间。」

    邓蓉瑾摇摇头,这军阵乃是龙宫独有,连邓家都不可染指,如今借着机会,当然要观摩学习一番。

    况且,这已经是王孙殿能掏出来的最後家底,当然要慎重一点。

    「不错,而且那林舒只不过是名声大,实际上仍是个小辈,不足为虑。」

    白狼阴沉沉开口:「真要动手,还是得注意一下宁家那位天妖王。」

    「大人说得在理。」皆知齐家夜游神心思缜密,即便是澹台溟也不好驳了对方面子。

    「只不过,不把这股歪风邪气先镇下去,就怕别的孽畜也纷纷效仿,先宰了林舒,方可震慑妖府诸家。」

    祂挑了挑眉尖,神情间凶光更甚。

    在澹台溟心里,无论是五大助力被灭,还是邓曜的死,都比不上自身的颜面更重要。

    祂眸光阴冷,狞笑道:「小王现在只希望,它可千万别逃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白狼沉默一瞬,似是有些无力。

    片刻後,它重新擡起头来,意味深长道:「好。」

    真当你林爷没脾气了。

    反正都是要搞事,先拔了你这杆龙宫插在俗世的旗再说!

    现在只希望骆家多来点人,若是恶银不足,他现在还真没信心能弄过这座王孙殿。

    白狼的回应,落在旁人耳中,更像是无奈接受了澹台溟的安排。「上仙放心,有您二位坐镇,那天妖王也翻不出什麽大浪来。」

    邓蓉瑾笑着打了个圆场:「至於事後的答谢,也保准让张爷满意。」

    「如此甚好。」

    张知微满意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祂知道白狼生性谨慎,但看一眼周围的阵仗,实在很难想像出来要怎麽输。

    只期望那群野妖别逃的太快,追捕起来又要浪费许多功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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