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阵无意义的寒暄後。
张知微缓缓站起身来,啪的合上纸扇,笑眯眯道:「那就这麽说定了,本官便静候王孙的佳音。」
祂现在的心情可谓是再好不过。
一众下属的损失和不满,有邓家帮忙出钱埋单,当初那头敢於对诸多阴仙动手的天妖王,祂想处理起来也是颇为头疼,现在亦有王孙殿帮忙相助。
自己还可以从邓蓉瑾手中捞到一大笔香火愿力,以便应对接下来的上仙巡检。
若是某位功曹出了差错,被调去别地,那祂张某人,说不定还能继续往上再走一走。
可谓是双喜临门。
张知微自然不会吝啬多给几分好脸色。
相较之下,白狼则是显得安静了许多,在方才的寒暄中,祂也少有插话,似乎并不是特别渴望与龙宫攀上关系,与别的半世仙家大为不同。
「妾身恭送二位仙官。」
邓蓉瑾款步向前,姿态放得很低。白狼的视线则是越过二人,落在了那颗巨大的青铜古树上,自从踏入此方行宫後,那抹挥之不去的刺鼻腥气,便是始终萦绕在鼻尖。
这棵树,林舒上次也在澹台溟的珊瑚玉座後见过。
所谓龙女献宝图,在诸多赤身龙鳞女子的簇拥下,宽大无垠的树冠上,似乎终於有了合适的宝物。
他不太了解仙门的怪癖。
这般血腥恶臭之物,也能称得上贺寿宝贝?
更重要的是,由於被这腥味刺激,林舒莫名嗅到了一抹……妖气。
莫非王家献给王孙妃的寿礼,乃是一头大妖?
可惜树冠被阵法封禁,哪怕穷极目力也难以穿透,更何况当着王孙和邓夫人的面,一尊夜游神也不能肆意妄为的乱瞧。
林舒神情如常的收回目光。
他很好奇,到底是何等身份的妖,才有资格被摆到这树冠之上。
事情仿佛愈发有趣起来。
啧啧,如果自己猜测为真……澹台溟果然还是不够狠啊,要是角色互换,想必那位骆家大少爷,定然会毫不犹豫的砍了祂那颗龙首,不会留下任何余地。「呼。」
林舒轻吐一口气,仔细感受着鼻尖弥漫的血气。
眼底不由掠过一抹厉色。
此情此景,也算是给他提了个醒。
不管那头大妖到底是谁,只要自己不愿沦落到这被囚困於渊底深宫,不见天日,被随意宰割折磨的惨状,就绝对不能有任何失误。
身躯被困,人家想捅一刀便捅一刀,乃至於周遭水雾都被染红,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
这般处境,光是想想都让人汗毛倒竖。
「告辞。」
张知微转身打开冥府之路,带着白狼径直离开了王孙殿。
许久後,直到灰雾消弭,邓蓉瑾才站直身躯,缓缓垂下双臂,重新恢复了那抹高傲模样:「那头白狼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心思缜密冷静,祂从始至终都没有被本宫许诺之物打动过。」
「也不缺祂一位。」澹台溟冷笑道。
「糊涂。」邓蓉瑾蹙眉低斥一声,训道:「上仙巡检在即,珩水之地必有变动,龙王爷的地位自是稳固,判官老爷亦是如此,但下面这些半世仙人可未必……」
要知道,那头白狼上次能够全身而退,就是没有被结交龙宫的诱惑冲昏头脑。
但对方肯定也不是那种无欲无求的半世仙人,否则就不会大老远从梁国跑到大顺朝来。
求利却也惜身,兼顾两者,这绝对是个值得结交的仙人。
「小叔祖,劳烦您传信家中,再单独备一份香火厚礼。」
邓蓉瑾朝着沧溟卫中那位金鬃赤角都鹤立鸡群的老者看去。
这位小叔祖唤作邓少虞,也是族中对於此事,给她的最强助力。
仙裔在打破血脉桎梏後,仙躯和神通可以继续成长,却没有修士那般明显的关卡,可供判断实力。
但对方曾在大顺朝,胜过一位叩开五成炁门的天妖王。
如今再加上龙宫军阵的加持,实力更是深不可测。
算是邓家派过来,用以应对宁言澈的後手。
邓少虞擡眸问道:「我让人单独给那夜游神送去?用不用避着点张知微?」「先备礼,不急着送。」
邓蓉瑾摆摆手:「那白狼的心性极佳,但能力尚不清楚,先看看祂此行表现再说。」
若只是单纯的谨慎,能够避开风险,然而遇到真正的机遇时,却无足够的实力去把握,那到头来也不过是个寻常的半世阴仙,还不值得邓家付出这麽大的代价去提前交好。
至少也要有希望走到张知微那个位置才有价值。
「咳咳!咳咳!」
树冠上,模样又有变化的狰狞怪物突然抽搐着咳出内脏和血丝。
随着这些污血被排出体外。
骆风鸣只感觉浑身开始回暖,一抹雄浑强劲的气息,开始在体内迅速流转,那是他原来都不曾掌握过的恐怖修为。
可惜这并不是什麽好事。
当这抹外来的修为,开始充斥身躯的同时,他的意识也随之开始模糊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抹暴躁的悸动!
骆风鸣睁开空洞的眼睛,残余意识与躁动交织混杂。眼前所见一切带来的绝望,疯狂冲击着他的理智,让他不受控制地在心底发出哀嚎。
停下……不要再继续了!
身处这般困境,他如何会不希望有人能来拯救自己,那是印刻在生灵肌骨里的求活本能。
但是,胜不了!!
所以,还请就此止步吧。
骆风鸣是真的很害怕,有朝一日,他会控制不住自己,用这尖锐的触脚,悍然贯穿老何的胸膛!
行宫内陷入沉寂。
而在另一条的冥府阴司中。
张知微带着林舒,踏着灰雾小径,走到了一众等待许久的阴司副帅面前。
「张爷。」
晏秋蓦地起身,先是嫉妒的看向那头白狼,随後才目光灼灼的望向那书生。
杨清越和严彬亦是随着其余副帅一齐站直相迎。所有人都不敢说话,而是等待着对方的消息。
「尔等之前丢人现眼的表现,本官就不追究了。」
张知微面无表情的扫过众仙,而後又略带警告的斜睨向白狼,淡淡道:「我已经与邓家谈好,只要替王孙解了眼下这一难,祂们便会给出足够的补偿,哪怕比不上你们之前的积攒,也足够支撑尔等正常的维持冥府运转。」
「……」
林舒安静而立,他自然晓得对方递来的目光是什麽意思。
事实上,邓家已经给出了部分香火,帮张知微先稳住下面的人心,不至於把消息宣扬出去。
但很显然,这位无常爷想要吞下这笔香火,免得真对上宁言澈以後又出意外,白白损失了底蕴。
俨然是一副左右都不肯亏的态度。
反正这群仙家暂时也派不上用场,至於自己,作为封口费,应该是能提前拿到一份的。
「那就……有劳张爷了。」
众仙心思各异,显然是不太信这鬼话。
张知微本就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,怎麽可能白白替王孙殿做事,况且就凭上次的意外,即使邓家再厚的脸皮,也做不出画个大饼便想让无常爷继续帮忙这种举动。只可惜,祂们现在欲要弥补损伤,全都得仰仗面前的书生。
唯有对方吃饱了,自己等人才有资格分些汤喝。
「到底造的什麽孽啊。」
杨清越心中哀怨连天,辛辛苦苦跑上一趟,冒着差点被毁去仙躯的风险,还得低声下气的说好话,最後只是为了少亏一点。
这叫个什麽事!
「此行凶险,你也要当心些。」
张知微转过身子,和蔼看向了旁边的白狼,脸上多了几分笑容。
祂对这夜游神识趣的沉默还算满意,况且接下来仍旧得让对方帮忙做事。
就在这时,白狼终於开口。
一句话便让张知微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。
林舒平静道:「我不认为和王孙殿继续合作是什麽好事。」
「就因为祂方才驳了你的面子?」张知微面无表情,嗓音泛寒。「依卑职之见,澹台溟心性不稳,难成大事,像极了输红眼的赌徒,搏上一切只为翻本,与祂合作,无异於自跳火坑,难免引火上身,您不能只盯着祂们许诺的那些东西,导致忽略了风险。」
面对无常爷的阴冷注视,林舒不卑不亢地擡起头。
而这一幕,也是瞬间勾起了众仙熟悉的不妙回忆。
「又来了……」严彬咽了咽喉咙,上次动手抓捕林舒等一众妖王时,这齐家白狼也是这副生硬倔强的态度。
若是此人稍微学着说两句软话,晏秋保不准也就顺台阶而下。
现在又是如此。
大哥,你的聪慧能不能别只用在判断局势上面,倒是学学人情世故啊!
人家身为无常,能忍得了你这般责问态度?
果不其然,话音尚未落定,张知微已经忍不住掀起了唇角,明显是想唾骂两句。
不过祂又迅速收起了怒火,只是面无表情道:「这样吧,你想个法子,替诸位同僚补上损失的香火,本官立马与王孙殿分道扬镳,如何?」
「我没那个本事,但卑职觉得……」林舒摇摇头。
「没那个本事就闭嘴!」张知微蓦地翻脸,猛然挥袖,怒斥道:「身为仙家,如此怯懦,被妖物吓破胆子,简直笑话。」
简直蠢物,不与王孙殿合作,不让龙宫来担责任,难道上次的失误,要让祂这个无常来背锅不成。
这白狼上次逃了,也不必担责,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。
「你且问问诸位同僚,我等皆为阴仙,碰到这祸害苍生的大妖,到底是该除还是不该除?」
说罢,张知微迅速回头,眸光再次扫过众仙。
晏秋听着这连声怒斥,只觉得好不解气,就差笑出声来。
无常大人,如今终於也能体会到自己当初的感受了。
这头该死的白狼,真是有那煌煌大道都不会走,活该一辈子烂死在雍州那穷酸贫苦的泥潭里。
「自然是要除的!」晏秋径直附和。
「……」
其余仙人犹豫一下,还是跟着点了点头。
管它有什麽风险,反正这回又不需要自己出手。若是就此作罢,那祂们耗尽的香火愿力从哪里找补。
「其实齐兄说的也不无道……」
杨清越和严彬迟疑半天,想要帮忙说两句话。
毕竟白狼已经用事实证明过,对方的判断都是有迹可循的。
然而话刚说到一半,便被张知微凶狠的目光给瞪了回去,缩缩脖子,站到了无常爷身後。
「既然定下了。」
张爷重新看向白狼,沉声道:「本官这回还非要磨砺你一番不可,去给我搜寻林舒等妖的踪迹,若再像上次那般怯懦避战,休怪本官向功曹参你一本!」
闻言,白狼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。
四目相对。
他咬牙道:「那群大妖的背後,可是骆家,是天妖府。」
「少给我找这些藉口。」
张知微再次挥袖,狞声道:「你只管捉妖,妖府若是敢有动静,本官一并担着,可若是你敢无功而返,你知道後果的。」嘶……严彬和杨清越对视一眼,皆是有些无奈。
官大半级压死人。
让一尊夜游神去对付名声大振的林妖王,这跟送死有何区别,那头凶妖可是亲手毁去了坎泽八螭阵的存在。
这样看来,太过机警也并非好事。
自己两人虽然没躲过上一劫,却避开了这真正的死局,也算是因祸得福了。
「这可是您说的。」
白狼沉默许久,直勾勾的看向张知微,像是认命了那般不再言语,缓步转身,背影孤寂的踏入了灰雾当中。
不知走出多远。
它唇角多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。
自己倒是真有办法去寻点「功劳」,但这位张爷,最好也是真的能担得起「天妖府」的暴怒。
……
月朗星稀。僻静的农庄屋内,青年悄然睁开了眼眸。
同时控制两副身躯,又接连瞧见了这麽多变故,让他眼底不免添了几分疲乏。
所幸,从另一个角度来想,这些都是好消息。
澹台溟居然不回龙宫,而是继续坐镇王孙殿,要持稳这杆龙宫的大旗。
对於林舒而言,也就意味着自己不需要再找死般的去龙宫搞事,光是在珩水外围,便能挑动足够的纷争。
如果能成功斩杀澹台溟,绝对能引起内府和龙宫的重视。
尽管这还是很难,却已然有了一丝希望。
至於那青铜树冠上逸散的妖气……
林舒感知着屋外,蹲守在院落内的老何,如若猜测为真,那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仆,或许又能重新找到活下去的意义。
高居骆府的骆风歌,也会遭遇超出其预料的大麻烦。
当然,这一切的前提,都建立在自己真的能胜过澹台溟。
出身雍州黑水城的戏班子杂役,与珩水龙宫最有希望的年轻龙裔,这本是云泥之别,此生都难有丝毫交集的两个身份。但现在,两者间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近了,只剩下寥寥几道关卡而已。
林舒的眸光愈发沉静。
片刻後,他从纳戒中取出了一枚特制的玉简,指腹摩挲间,灵力已是悄然灌入其中。
「怎麽,改主意了?」玉简的那头,传来了有些意外的嗓音,显然是没想到林舒真的会用此物联系自己。
难不成这才刚刚下山几日,就体会到了世间艰难,还是打算回宁家做婿?
「宁伯父说笑了。」
林舒轻笑一声,缓声问道:「您还记得晚辈先前提过的小忙吗?」
「咳!咳!」
玉简对面传来被茶水呛到的声音。
紧跟着便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小子,你来真的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