督察组长站在车门旁边,看着他。
那双嵌在骷髅般面孔里的眼睛,瞳孔很小,没有任何多余表情。
“李察·威廉姆斯?”
“你是……”
“布里斯顿分驻办的督察组长,你可以叫我温特沃斯。”
“今天上午十点四十分左右,中央大街馅饼摊附近发生了一起异常公共事件。”
温特沃斯把双手插进制服口袋里:
“一小片区域内的行人同时失去平衡能力,持续时间大约三到五分钟。”
“北区巡警署的巡警最先到场,初步判定为群体性癔症发作,已经移交了卫生部门。”
“卫生部门就是我们。”
李察站在原地没动,但他的手已经不自觉握紧了裤兜里的撬棍。
“普通巡警看到的是‘群体性癔症’。”
温特沃斯继续说着,语气不疾不徐:“但我们看到的不一样。”
“现场残留的以太扰动痕迹还没完全消散,扩散模式是典型的无屏障释放,衰减半径大约六到七米,和雾墙术特质完全吻合。”
“只不过用得实在太糙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,嘴角动了动,但忍住没笑出来。
“你那两个混混我们也看过现场了,都是惯犯。
巡警把他们抓走的时候,在场目击者还有几个能拼出'两个混混前后夹击一个受害者'的说法。”
“所以正当防卫的部分,总署不追究,你不用担心。”
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,向李察展示了一枚铜色小牌子,上面刻着齿轮与荆棘交叉的纹章。
这是帝国公共卫生巡查总署的内部徽记。
“但按照条例。”温特沃斯把铜牌在手里转了一圈,又收了回去:
“在公共场合使用超凡手段,致使帷幕信息产生泄露风险的。
无论当事人动机如何,一律由辖区分驻办先行收押,再移交上级机关裁定。”
“或者……”他话锋一转:
“你在我们这边挂个名,交点罚款。
今天的事就不进巡警系统、也不进总署案卷,等于分驻办内部消化了。”
“那你们要的是什么?”李察问。
“分驻办偶尔会有些活儿。”温特沃斯说:
“等你将来成为从业者了,每年给分驻办帮点小忙,这就是我们要的。“
李察心里大致明白了。
官方态度就是要么关押要么收编,没有第三种选择。
但他也不可能第一时间就答应下来。
李察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:“能不能让我先打个电话?”
温特沃斯有些意外:“你要打给谁?”
“我的外祖父,杰拉德·阿什福德。”
男人听到这个名字,表情变化了:“哦?你还是杰拉德先生的亲戚?”
“对。”
“原来是阿什福德家族出身,怪不得下手这么狠。”
温特沃斯笑了一声,那张骷髅般的脸第一次有了点活人的样子。
“猎手家族出身,自己走学者的路,我记得你们家好像已经有一位是这么干的了吧?”
“你去打吧。”温特沃斯点了下头:“巷口那边正好有公共电话亭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
巷子里那两个翻蚂蚁窝的小孩,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没影了。
大概是被那辆刷着“卫生督察组”的厢式汽车吓跑的。
在布里斯顿,任何带有官方标识的车辆停在你家门口,都不会是什么好消息。
公共电话亭的红漆剥落了大半,门上玻璃裂了一条缝,用胶布粘着。
李察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板塞进投币口,拿起听筒,转盘咔咔转了七圈。
嘟……嘟……嘟……三声长响之后,电话被接了。
“哪位?”管家的声音不紧不慢。
“李察·威廉姆斯,我找外祖父。”
“少爷请稍候。”
过了大约半分钟。
“李察。”老人的声音接了过来:“这么快就找我,是出了什么事?”
李察用最简洁的语言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杰拉德叹了口气。
“怎么了?”李察有些紧张,莫非这次捅的篓子真的太大了?
“你知不知道,大额取款储蓄所可以安排专人派送的?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你拿着身份凭证和存折去柜台申请,填一张派送表格,出五先令派送费。
第二天就会有押运员带着现金上门,当面清点签收。”
李察攥着听筒的手僵了一下。
“你也不想想,银行每天进出那么多钱,总不能让每个客户自己揣着大额钞票走街串巷吧。
派送服务在柜台有告示贴在墙上的,你没看见?”
他确实没看见。
进了储蓄所之后他就在排队,排到了就递存折说取钱,取完了拿着信封就走了。
墙上贴了什么告示,他压根没注意。
“我没注意。”
“嗯,没注意。”杰拉德重复了一遍,似乎也不觉得多意外。
“你这个年龄段,第一次拿这么多现金,紧张是正常的。”他说:
“不过你下次记得就行了,配送费该出就出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倒是那两个混混的事情,你做得还算不错。”杰拉德说。
李察有些意外。
他做好了被外祖父数落的准备,甚至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几句辩解的话。
但电话那头的老人居然会予以肯定。
“徒手放倒两个成年男人,还懂得顺手清理围观者记忆。
唯一问题就是后面你释放的雾墙术失控,造成了公共混乱。”
“维护帷幕的隐蔽性,是新入者公共准则的第一条。”
李察皱了皱眉,赫顿先生只说了神秘学知识让普通人看到会造成精神污染。
但却从来没说过,神秘侧手段不能在大庭广众下展示。
杰拉德也没纠缠:
“教你的人,大概率是把雾墙术当作密闭空间小术式来教的,这是它原本的用法。”
“那现在……”李察试探着问道。
老人轻轻咳了一声。
“那个督察组长还在外面等着?”
“把电话拿给他,我来和他说。”
李察推开电话亭的门,朝站在几步外的温特沃斯做了个手势。
温特沃斯走过来,接过听筒,贴在耳边。
李察听不到电话里的内容,只能看到温特沃斯的脸。
那张骷髅般的脸从始至终保持着同一种表情……认真听,不插嘴。
大约说了两分钟,温特沃斯把听筒递回来。
“你外公要跟你再说几句。”
李察重新贴上听筒。
“李察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事我已经帮你处理好了。”杰拉德的语气回复平和:
“出了事知道来打我电话,这个判断给我们两边都省了不少功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