店员把鞋子装进硬纸盒,和外套一起叠好装了个纸袋。
李察一手拎着纸包,一手背着装了油灯的书包。
从百货分店出来的时候,天上开始飘细雨了。
布里斯顿的秋雨又细又密,水帘从屋檐连成一片,把整条街淋得湿漉漉的。
他把纸包夹在外套里面护着,低头快走。
到家门口的时候,雨已经把头发打湿了,衬衣后背透了一块。
推门进去,厨房里传来煎锅的滋啦声。
伊芙琳围着围裙站在炉子前面,正在煎薯饼,锅铲翻得很利索。
“回来了?身上怎么湿成这样?”她侧过头来,锅铲还悬在半空。
“下雨了。”
“你不带伞的吗?”
“出门的时候没下。”
伊芙琳撇撇嘴,把煎好的薯饼铲进盘子里。
李察把书包放到门边矮凳上。
油灯太沉,不能随便搁,他弯腰把书包靠稳了才直起身。
“你手上拎的什么?”妹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大号纸袋上。
“好东西。”
“什么好东西?”
“给你的。”
伊芙琳把锅铲随手搁进锅里,围裙也没解就快步走了过来。
李察把纸包搁在餐桌上,把绳子解开。
纸袋翻开,灰蓝色的粗花呢露了出来。
伊芙琳的手停在半空中,没有马上碰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给你买的外套。”李察把纸盒也翻过来:“还有之前说好的鞋子。”
他打开纸盒盖,深栗色短靴整整齐齐地摆在薄纸里。
伊芙琳站在桌子边上,两只手攥着围裙边角。
女孩看了外套和鞋子一眼,又转向哥哥:“用的比赛奖金?”
“六先令而已。”他眨了眨眼,故意少报了两先令。
“六先令也是钱!”伊芙琳声音拔高,锅里油还在滋滋响。
她绕到炉子前面把火关了,转过身来双手叉腰。
“给我买衣服干什么?你衬衫领子磨毛了都没换过。”
“我倒无所谓。”李察随口道。
伊芙琳嘴巴张了张,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。
她重新看向桌上的东西。
外套剪裁她一眼就能看出好坏,肩线正,袖口宽度合适,面料手感厚实扎实。
鞋子更不用说了,鞋底厚度和内衬羊毛,一看就是能穿好几个冬天的结实货。
这家伙肯定少报了价格,这外套和鞋子加一起绝对不是六先令能买到的货色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号的?”她没去戳破。
“你穿我袜子的时候刚好大一号,按那个推的。”
伊芙琳把短靴从盒子里拿出来,在手里转了一圈,把右脚伸进短靴里。
脚趾没有被挤到鞋尖,脚弓位置贴合得恰到好处,鞋口在脚踝上方,不松不紧。
她踩了两步,鞋底在厨房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。
“……刚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伊芙琳把另一只鞋也换上,在厨房里来回走了几步。
她把外套从桌上拿起来抖了抖,顺着领口往身上套,走到门厅穿衣镜前。
镜子里,灰蓝色粗花呢衬得褐色头发很亮。
收腰剪裁让身形看起来利落干净,竖起的衣领刚好挡住脖子后面最怕冷的位置。
伊芙琳对着镜子左转了一圈,又右转了一圈。
“哥,好看吗?”她冲厨房方向喊了一声。
“自己照镜子看。”
“我在看啊!我问你觉得好看不好看。”
“当然好看,我买的能不好看吗?”
“……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敷衍。”
李察端着茶杯从厨房出来,靠在门框上看着妹妹在镜子前面比来比去。
穿着新外套和新短靴的伊芙琳,和时尚画报上那些女孩没什么区别。
蓝灰衣料衬着嫩白皮肤和褐发灰眸,美得冒泡。
李察看着妹妹那张笑脸,心里残留的那点阴霾彻底散干净了。
“衣领可以翻下来。”他喝了口茶:“天不太冷的时候,翻下来好看一些。”
伊芙琳把衣领翻了翻,然后又竖回去。
翻下来,竖回去,翻下来,竖回去。
“别翻了,再翻领子都要翻烂了。”
伊芙琳终于停手了,她对着镜子看了最后一眼。
慢慢把四颗牛角扣解开,把外套脱下来叠好。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但你以后花钱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?”
李察笑了一声,把茶杯搁回厨房。
伊芙琳抱着叠好的外套往楼上走,走到楼梯拐角又回过头来。
“哥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你的衬衫真的该换了,我明天帮你准备一下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必须换,你现在也算有头有脸的人了。
西塞罗杯第二名,以后还要去当家教,穿得破破烂烂成什么样子。”
李察本能想说“我穿什么关你什么事”。
但脑子转了下就把这句过于伤人的话咽回去了。
而且妹妹的逻辑链也是通的。
他马上要靠古典学会的推荐名单接家教活,在那些有钱人家面前,穿着体面是基本要求。
“……那你帮我看看。”
伊芙琳满意地点了点头,抱着外套上楼了。
脚步声在楼板上咚咚响了一阵,传来衣柜门被打开又合上的声音。
大概是在给新外套找个好位置挂着。
李察在厨房里把剩下薯饼热了热,就着茶吃了。
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又响了,女孩穿着新鞋子下楼来了。
“嗒嗒嗒”的声音从楼梯一路踩到厨房门口。
“你怎么又穿上了?”
“试试穿着做家务合不合适。”
“穿着新鞋洗碗?”
“鞋子就是用来穿的,放在盒子里又不会自己变合脚。”
说着她已经把围裙系回腰上,走到水池边开始刷锅。
新短靴的鞋底在湿漉漉的厨房地砖上踩出节奏均匀的嗒嗒声。
李察看着妹妹系围裙穿新靴洗碗的模样,觉得这八先令花得很值。
过了一会儿,父亲下班回来了,一身煤灰味。
母亲也睡醒了,脸色比上午好了些,但说话声音还是哑哑的。
伊芙琳在桌上摆饭的时候穿着新短靴,母亲第一个注意到了。
“伊芙琳,你脚上那双是新买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哪来的钱?”
伊芙琳用勺子指了指对面埋头喝汤的李察。
母亲看了儿子一眼,没有说话。
父亲倒是放下了报纸。
“还有件外套。”伊芙琳在旁边补充。
“总共多少钱?”
“六先令。”
父亲在心里算了下感觉不对,嘴唇动了动,但最后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算默认了。
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。
母亲把一碟腌黄瓜推到李察面前:“你自己呢?衬衫要不要换一件?”
“明天伊芙琳帮我看。”
伊芙琳嘴里塞着面包,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“你们兄妹俩倒是全都商量好了。”母亲轻轻咳了两声,但眼里却带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