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翻得比翻书还快。
转眼就到了小年夜前几天。
京城火车站里人头攒动,大包小包的旅客挤得水泄不通,广播里滋啦滋啦地报着车次。
陆定洲护着李为莹,一路硬生生在人堆里挤出条道来。
站台上,绿皮火车正喷着白汽,乘务员拿着喇叭催促旅客上车。
二牛扛着两个硕大的蛇皮袋,里头装满了在京城买的特产和衣物,麦子紧紧抓着他的衣角,生怕被人流冲散。
李穗穗背着个旧书包,手里牵着虎子。
“大姐,大姐夫,你们回去吧,站台上风大。”李穗穗把虎子的棉帽往下扯了扯,护住他的耳朵。
虎子吸了吸鼻子,两只手死死抓着陆定洲的大衣下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大姐夫,我不想回去,我想留在京城过年。”虎子瘪着嘴,老大不乐意。
陆定洲伸手在虎子青皮脑袋上呼噜了一把,动作不算温柔。
“出息。回老家陪你爹妈过个年,过完年开春,老子派车去接你过来上学。男子汉大丈夫,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。”
说着,陆定洲从兜里摸出几个红纸包,一人手里塞了一个。
二牛吓得连连摆手,黝黑的脸上满是局促。
“姐夫,这不行,我们在京城吃你的住你的,咋还能拿钱……”
“让你拿着就拿着,废什么话。”陆定洲语气硬邦邦的,直接把红包拍在二牛手里,“路上看好你妹妹和虎子,到了拍个电报。遇到事别缩着,天塌下来有我顶着。”
火车拉响汽笛,乘务员开始收起踏板。
李为莹上前抱了抱麦子,又拉住李穗穗的手。
“路上注意安全,穗穗,遇到不讲理的躲远点,安心过个年就回来。”
李穗穗用力点头。
“大姐你放心,我现在的脾气,谁也别想欺负麦子和二牛。”
几人上了车,趴在车窗上使劲挥手。
陆定洲把李为莹揽进怀里,用宽大的大衣挡着冷风,看着火车况且况且地开出站台,直到连个黑点都看不见。
出了火车站,陆定洲回了趟四合院,直接把吉普车开到了静百货大楼。
快过年了,百货大楼里全是置办年货的人,喜气洋洋的。
三个小豆丁今天没去大院,全被带了出来。
“买新衣服去咯!”跳跳走在最前头,手里拿着他那把木头手枪,耀武扬威地开路。
灿灿紧跟其后,手里捏着根糖葫芦,啃得满脸都是红色的糖稀,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安安走在李为莹身边,背着小手,十分嫌弃地看着两个哥哥上蹿下跳。
李为莹拿出帕子给灿灿擦了擦脸。
“慢点吃,等会儿把新衣服弄脏了。”
陆定洲长臂一伸,直接把跑偏的跳跳给拎了回来。
“别乱跑,这人多,拍花子的把你拐去卖了换糖吃。”
跳跳两条短腿在半空中乱蹬,举着手里的木头枪。
“我不怕!我打坏人!砰砰!”
一家五口上了二楼的童装区。
售货员大姐一看见这三个长得一模一样、白白胖胖的肉团子,笑得嘴都合不拢。
“哎哟,这三胞胎可真稀罕!同志,买点啥?咱们这刚上了一批海派的新款。”
李为莹挑了几件喜庆的红毛衣和黑条绒裤子,在三个孩子身上比划。
陆定洲站在旁边,百无聊赖地看着。
他对这三个小兔崽子穿什么没兴趣,视线全落在李为莹身上。
李为莹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呢子大衣,头发简单挽着,露出白净的脖颈。
陆定洲凑过去,贴着她的耳朵压低声音。
“媳妇,三楼有卖女装的,一会儿去给你买两身。”
李为莹推了他一把。
“我衣服够穿了,你别乱花钱。”
“老子挣钱就是给你花的。”陆定洲理直气壮,大手直接扣住她的腰。
正说着,旁边卖糕点副食的柜台前走过来一个人。身板挺得像根电线杆,手里提着两包桃酥和一挂红头鞭炮。
王大雷板着脸,正在等售货员找钱。
他是孤家寡人一个,平时在厂里吃食堂。
这快过小年了,食堂不开火,他总得买点东西沾沾年味,不能太冷清。
跳跳眼尖,转头就看见了。
他挣脱陆定洲的手,迈着小短腿就跑了过去,一把抱住王大雷的腿。
“黑脸叔叔!”跳跳大喊一声,嗓门极亮。
王大雷被这突然的袭击弄得一愣。
低头一看,是陆定洲家那个最皮的混世魔王。
跳跳仰着脸,大眼睛滴溜溜地转。
“叔叔,嘟嘟!还要嘟嘟!”
王大雷反应了一下,才明白跳跳说的是上次在婚宴上给的那个弹壳哨子。
他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难得出现一丝窘迫。
今天出门买年货,他哪会在兜里揣弹壳。
灿灿一看大哥跑了,也跟着跑过去,抱住王大雷另一条腿。
“叔叔,吃!”灿灿看着王大雷手里的桃酥,两眼放光。
王大雷两边大腿各挂着一个肉团子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他抬起头,正对上走过来的李为莹和陆定洲。
陆定洲脸都黑了。
这大过年的,逛个百货大楼还能碰见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。
“你们两个小兔崽子,给我滚回来。”陆定洲走过去,一手一个,把跳跳和灿灿提溜起来。
跳跳不干,挣扎着伸手去抓王大雷的衣服。
“叔叔好!给好玩的!”
陆定洲气乐了,在跳跳屁股上拍了一巴掌。
“他好个屁!老实点!”
王大雷站直身子,接过售货员找的零钱揣进兜里。
他看了李为莹一眼,很快把视线移开,公事公办地打了个招呼。
“买年货?”
李为莹点点头,笑了笑。
“是,带孩子来买几身新衣服。王科长也出来置办年货?”
“嗯。买点桃酥。”王大雷扬了扬手里的纸包。
陆定洲把两个儿子扔在地上,用高大的身躯挡在李为莹和王大雷中间。
“王科长这年过得挺清静啊。”陆定洲语气凉凉的,带着明显的护短和占有欲。
王大雷没接这茬。
他脾气直,也不擅长跟陆定洲这种人斗嘴。
他低头看了看正眼巴巴盯着桃酥的灿灿,犹豫了一下,把纸包打开,拿了两块桃酥出来,递过去。
“吃吧。”王大雷说。
灿灿欢呼一声,两只手接过桃酥,还不忘回头看安安。
安安站在李为莹身边,慢条斯理地摇摇头。
“太干,卡嗓子。不吃。”
王大雷的手僵在半空,把剩下的桃酥包好。
他对着李为莹点了下头。
“先走了。”
说完,迈开长腿大步朝楼梯口走去。
林苗今天正好调休,拉着厂里一个要好的女工也来百货大楼逛。
刚上二楼,就看见王大雷大步往下走。
林苗眼睛一亮,把手里的毛线团塞给同伴。
“你先逛,我碰见个熟人。”
说完,小跑着追了上去。
“王科长!”林苗在楼梯拐角处把人拦住。
王大雷停下脚步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“林苗同志,有事?”
林苗看着他手里提着的寒酸年货,撇了撇嘴。
“大过年的,你就买这么点东西啊?食堂过年可是要关门的,你这两包桃酥能对付几天?”
“对付几天是我的事,不用你操心。”王大雷语气很硬,没有多余的废话。
林苗被他这态度噎得半死。
这男人简直就是个棒槌,一点人情世故都不通。
“谁爱操你的心。”林苗下巴一抬,大声说道,“我姐跟姐夫说了,过年让你去一块儿吃顿饺子。人多热闹。”
林苗其实是打着赵猛的旗号,想让王大雷过去,有点见家长的意思,去试探。
王大雷想都没想就拒绝了。
“不去。我不爱凑热闹。代我跟赵团长问好。”
说完,直接绕开林苗下了楼。
林苗气得在原地直跺脚。
“活该你打一辈子光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