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搜是在表演结束后的第七分钟冲上第一的。没有铺垫,没有预热,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暴雨,毫无征兆地从晴朗的天空倾泻而下。#林野太极山水#——后面跟着的那个“爆”字红得发紫,紫得发黑,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子,随时会从枝头坠落。林野洗完澡出来,头发还是湿的。他穿着一件旧T恤,领口有些松垮,边缘磨出了细微的毛边。坐在酒店床边,拿起手机。微博图标右上角的红色数字已经没法看了,999+的极限远远不够,那数字早已膨胀成了三个点,在右上角沉默地闪烁,像某种无声的警告。
他点开热搜。第一,第二,第五,第七,第九。前十里挂了五条。
#林野太极山水#、#林野52.7%#、#春晚倒计时最高收视#、#林野白衣#、#林野收势时的眼神#。他一个一个地看下去。嘴角没有上扬,也没有下撇,只是平静地滑过那些字符,像用手指拂过一页与自己无关的书。
点开#林野太极山水#,置顶的是一个视频。不是官方版本,是一个网友用手机对着电视录的。画面是歪的,收音有杂音,电视机边框都录进去了。画质像隔了一层毛玻璃,但他站在舞台中央,白衣猎猎,一抬手一投足都清清楚楚。配乐不是古琴原声——电视机外放的声音又被手机重新拾取了一遍,混着录视频的人在那一端吃薯片的咔嚓声、远处厨房里铲子碰铁锅的叮当声,以及谁家小孩尖声尖气的笑闹。这些杂音混在一起,组成了一个属于千家万户的背景音。
他看了几遍那条视频,没有评论。不是不想评,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“谢谢”太轻了,说“感动”太重了,说“我会继续努力”又太假了——他已经没有什么要继续努力的方向了,该走的路都走完了。
他又翻了一会儿评论区。一条一条地往下翻,不快也不慢。有个网友说“我爸看哭了,他说这才是中国文化”,另一个网友说“我女儿六岁,看完说要学太极,野哥你收徒弟吗”,还有一个网友什么都没说,只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。林野在那个大哭的表情上停了一下,大概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复。
他最后没有回。
他退出热搜,发了一条微博。没有配图,没有视频,只有一句话。
“谢谢大家,这是我最后一次上热搜了。以后的热搜,留给年轻人吧。”
他写“留给年轻人吧”这六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他是认真的,不是谦虚,不是矫情,是觉得热搜这个东西,来的时候轰轰烈烈,走的时候悄无声息。不如自己先走。体面一点。
那条微博的评论区,在发表后十几分钟内涌入了几十万条留言。每一秒都在刷新,每一条都在挽留。有人说“不要走——”,有人说“你才多大就说年轻人”,有人说“野哥你永远是年轻人”。他说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,整个湖面都在震,但石子本身已经沉到了看不见的地方,不想再浮起来。
他退出了微博。
小野弟从床尾爬过来,把脑袋搁在他腿上。他低头摸了摸它的耳朵,它的耳朵很软,像两片刚摘下来的杏树叶,薄薄的,带着体温。刘茜茜从浴室出来,头发用毛巾包着,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浴袍,赤着脚踩在地毯上。她的脚趾头很白,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,在酒店柔和的灯光下像十颗小小的贝壳。
“热搜看了?”她在床边坐下来,擦着头发。
“看了。”
“哭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骗人。”
她没戳穿他,只是把毛巾搭在床头柜上,把小野弟从林野腿上轻轻拨开,让那只睡得正香的狗迷迷糊糊滚到一边去,然后自己靠过来躺下,头枕着他的腿。隔着一层薄薄的旧T恤,能感觉到她刚吹干的头发蓬松地蹭着他的皮肤,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,是椰子味。
“你说最后一次上热搜,”她闭着眼睛,声音懒懒的,“真的最后一次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舍得吗?”
林野想了很久。春日的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北京特有的干燥气息。酒店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,像一个在黑暗中缓慢呼吸的巨大肺叶。“没有什么舍不得的。热搜不是生活的全部。”
刘茜茜没有接话,只是伸手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。攥了一下,然后松开,手指慢慢插进他的指缝里。十指相扣,她没有睁眼,睫毛在微微发颤。
小茜从不知道哪个角落冒了出来,跳上床,在他们脚边蜷成一团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