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微博发出去之后,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超话里的几个老粉。她们不是大V,不是意见领袖,只是几个从第一场直播就开始追的普通姑娘。平时不显山露水,偶尔在评论区冒个泡,点个赞。
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——林野的每一条微博,她们都存了;林野的每一场直播,她们都录了。她们比林野自己更了解林野。
“野哥说一个月后关直播间。”一个ID叫“野哥的小野弟”的粉丝在超话里发了一条帖子,就这一句话,没有配图,没有表情。
不知道她是用什么心情打下这行字的——大概和收到老友即将远行的消息时差不多,手在键盘上停了好久,才终于把那些字一个一个敲出来,像在沙滩上写下最后一行字,等潮水来抹去。
帖子的转发瞬间过万。评论区里有人说“不要走”,有人说“让他走”,有人说“他累了”。吵成了一锅粥。
然后一个叫“茜茜的槐花糖”的粉丝站了出来。她发了一条长帖,写得平实得像在记流水账:“野哥说要走了。我哭了一晚上。但哭完我想,他带我们看了这么多地方,我们有没有带他看过我们的地方?
他来不了我们的家乡,我们可以拍给他看。每个人拍一张自己家乡的风景照,配上‘林野,谢谢你带我看世界’,发在超话里。让他看看,他教会了我们什么。”
这条帖子在发出后几小时内被转发了上百万次。
超话里开始有人上传照片。最先是一张乌镇的石桥,青石板路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,桥下的水面上有薄雾,像一层轻纱刚刚被掀开一角。
配文写着:“野哥,这是你开始的地方。我后来去了好多次。每次站在桥上,都觉得你还在劈柴。”然后是舟山的海,那张照片拍得并不专业,天色灰蒙蒙的,海面也不够蓝,远处的渔船模糊成深色的剪影。但海的腥味似乎能从屏幕里溢出来,“野哥,你在这片海赶过海,教我们认蛤蜊和蛏子。”
配文带着盐味、腥味,和一段被海风吹得很远很远的记忆。
黄山、西安城墙、成都火锅、丽江古城、西双版纳的星光夜市、西藏的纳木错、横店的明清宫苑、嘉峪关的长城、巴黎的埃菲尔铁塔、南极的冰川。
每一张照片都对应一个他曾经去过的地方,每一段配文都是一个人的记忆。那些照片拍得有好有坏。有的是用专业相机拍的,构图讲究,光影考究;有的是用旧手机随手拍的,画面模糊,甚至手指的影子都不小心入了镜。但每一张都带着温度。
话题的阅读量在极短的时间内冲破了十亿,还在涨。速度太快了,快到微博的程序员在凌晨被叫起来扩容服务器。
林野是第二天早上才看到的。他醒来的时候,刘茜茜还在睡,头发散在枕头上,呼吸均匀。小野弟趴在床尾,小茜蜷在窗台上。他拿起手机,超话里的照片铺天盖地地涌进屏幕。一张一张的,像一个他从未见过却无比熟悉的世界在他眼前徐徐展开。
翻到一张照片时,他的手指停了。
那是他曾经住过的出租屋。他认出了那扇窗户——窗户朝北,冬天没有阳光。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枯死的绿萝,花盆是塑料的,上面印着褪色的花纹。
窗帘是房东留下的旧货,脏兮兮的灰蓝色,边缘磨出了毛边。照片配的文字写了很长一段:“野哥,这是我现在的家。
你住过的那间已经重新装修了,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。但我站在楼下的时候,总觉得你还在四楼的那个窗户后面。你可能不知道,你离开以后,这栋楼又住进来不少年轻人。
他们跟你当年一样,背着包来这座陌生的城市,租最便宜的房子,吃最便宜的饭,熬最深的夜。不知道他们中间会不会有另一个人,像你一样,从这扇窗户后面走出去,走到我们所有人面前。”
另一张照片,来自一个福利院的孩子。那面墙被刷成了淡黄色,窗框是天蓝色的,干净又明亮。照片上拍了一排孩子在操场上打太极。
动作歪歪扭扭的,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。有的手抬得太高,有的脚迈得太大,有的转错了方向还浑然不觉。但每个人都很认真。她写得朴实又真诚:“林野爸爸,我们在练太极。你教的。我们每天练。”
林野看到“林野爸爸”那四个字的时候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发了一条微博,只有一句话:“看到了。每一张都看到了。谢谢你们,陪我看世界。”
下面配了九张图,都是从超话里挑出来的。他只是随手选的,没有特别的顺序。乌镇的石桥、舟山的大海、黄山的云雾、西藏的雪山、巴黎的铁塔、南极的冰川。最后一张是福利院的孩子们在操场上打太极,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新铺的塑胶跑道上。
评论区涌进来的第一句话理直气壮,像一个老朋友在隔着屏幕对他说话:“不是我们陪你,是你陪我们。”他说了一句“谢谢”,他们说“不用谢”。然后他们说——该我们谢谢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