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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8章 春明门入城,太史监报到的麻烦

    春明门的门洞很深,深得像一条隧道。

    苏无为骑马走进去的时候,马蹄声在两侧的石壁上撞来撞去,轰隆轰隆的,像是走在一条空的管子里。

    头顶上是券顶,青砖拱起来的,一块挨一块,严丝合缝,连根草都长不出来。

    门洞里头很暗,外头的阳光照不进来,只有另一头有一个小小的、亮亮的出口,像一只眼睛,在远处睁着。

    他眯着眼看那个出口,心跳快了几拍。

    穿过去,就是长安。

    他想起在洛阳的时候,有人跟他说过——长安城有一百零八坊,东西两市,周长七十里,住着上百万人。

    他当时觉得是吹牛。

    一百万人?

    一千多年的城池,没有高楼,没有阁道,没有自来水流,怎么装得下一百万人?

    现在他信了。

    因为光是这个门洞,就能并排走三辆马车。

    门洞两边还有两个一样的门洞,中间那个最大,门板是铁的,关得严严实实,上头刻着花纹,被风雨磨得看不太清了。

    左右两个门洞开着,车马人流从里头涌出来,像两条倒流的河,从城里往外淌。

    “中间那道门是御道。”

    李淳风骑马走在他旁边,声音在门洞里回荡,“只有皇帝和举行大典的时候才开。

    平时走左右两边的。”

    苏无为点了点头,跟着人流往左边的门洞走。

    穿过去的那一瞬间,阳光猛地砸在脸上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
    他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,等眼睛缓过来,放下手——

    他屏住了呼吸。

    街道宽阔得不像话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县城里一丈两丈的宽,是那种能并排跑十二驾马车的宽。

    路面铺着青石板,一块一块的,整整齐齐,被车轮和马蹄磨得油光发亮,在午后的阳光下头,泛着幽幽的青光。

    街道两边是里坊的坊墙,墙很高,足有两三丈,用夯土筑的,顶上盖着青瓦。

    坊门关着,门楣上刻着坊名,字迹端正,一笔一画都刻得很深。

    坊墙后面露出层层叠叠的屋顶——有歇山顶的,有悬山顶的,有攒尖顶的,瓦片有青的,有灰的,有黄的,在阳光下头一片一片地闪着光。

    远处的天际,有几座高楼探出头来,那是寺院里的塔,还是宫城里的阙楼?

    苏无为分不清。

    他只看见那些楼很高,高得像要戳破天。

    街上的人多得像蚂蚁。

    有牵着骆驼的胡商,骆驼背上驮着比人还高的货物,慢悠悠地走在街上,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响。

    有骑着马的书生,青衫飘飘,手里拿着一卷书,一边走一边看,差点撞上前面的人。

    有穿着袈裟的和尚,手里托着钵,低着头快步走,嘴里念念有词。

    有提着篮子卖花的妇人,篮子里头全是红红白白的花朵,香气飘出去老远。

    还有几个穿着短打的少年,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嘻嘻哈哈地追着玩,撞了一个挑担子的老汉,老汉骂了一声,他们笑着跑了。

    空气里头的味儿,浓得化不开。

    有香料铺子里飘出来的檀香、沉香、龙涎香,混在一起,甜得发腻。

    有酒楼里飘出来的酒香、肉香、饼香,油汪汪的,勾得人胃里头咕咕叫。

    有牲口的膻味,有汗味,有马粪味,有河水的腥味,有作坊里烧炭的烟味——所有的味道搅在一起,拧成一股绳,往鼻子里头钻。

    苏无为站在街边,仰着头,看着那座城,看着那些人,看着那些屋顶、那些旗帜、那些从坊墙后面探出头来的树梢,嘴巴张开着,忘了合上。

    “看傻了?”

    裴惊澜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,带着笑。

    苏无为把嘴合上,咽了一口唾沫:“比我想的……大十倍。”

    “才十倍?”

    裴惊澜笑了,“我头一回来长安的时候,在城门口站了半个时辰,腿都站麻了。

    我爹拽都拽不动我。”

    李昭月骑马走在后头,淡淡地说:“长安城周七十里,一百零八坊,东西两市。

    公子日后有的是时候逛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一丝催促,“先去太史监罢。”

    苏无为回过神来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他回头看了一眼春明门的门洞——那个他从外面走进来的、黑漆漆的、像隧道一样的门洞。

    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像是穿过了一条河,从河的这边走到了河的那边。

    这边和那边,是两个世界。

    光幕在眼前闪了一下:

    “当下余寿: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两刻钟。”

    “到长安。

    根脚差事更了:在太史监站稳,寻袁天罡,得镇妖塔线索。”

    他收了光幕,跟着李淳风往城里走。

    太史监在皇城东南角,靠近东市。

    从春明门过去,要穿过好几条街。

    苏无为骑在马上,一边走一边看,脖子转得跟拨浪鼓似的。

    他看见了一座道观,门口立着两只石鹤,栩栩如生,像是随时要飞走。

    他看见了一座寺院,里头传来钟声,当当当的,又沉又远,震得人胸口发闷。

    他看见了一座酒楼,三层高,飞檐翘角,门口挂着红灯笼,里头传来丝竹声和劝酒声,热闹得跟过年似的。

    “那是东市。”

    李淳风指了指前方,“长安城最大的集市。

    胡商云集,什么东西都买得到。”

    苏无为往那边看了一眼——东市的围墙比别处的都高,门口站着几个差役,正在查验进出的人。

    围墙里头人头攒动,黑压压的一片,看不清有多少人。

    “改日来逛。”

    他说,把目光收回来。

    太史监在东市西边,隔着两条街。

    是一座三进的院落,灰墙青瓦,不算大,但收拾得很齐整。

    门前有两尊石狮,一公一母,公的踩着绣球,母的踩着小狮子,雕工精细,连狮子爪子上的指甲都刻出来了。

    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黑漆金字,写着“太史监”三个字,字迹古朴,笔力遒劲,不知道是谁写的。

    苏无为翻身下马,站在门口,仰头看那块匾。

    门口站着一个差役,看见他们,正要拦,李淳风已经从怀里掏出令牌亮了一下。

    差役脸色一变,赶紧让开,小跑着进去通报了。

    不一会儿,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削老者从里头快步走出来。

    他穿着一件青色官袍,洗得有些发白了,袖口磨得起毛。

    人很瘦,瘦得颧骨高耸,下巴尖尖的,像一把倒立的锥子。

    但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,眼珠子黑漆漆的,在眼眶里转得很快,看人的时候会先眯一下,再猛地睁开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    “淳风!”

    老者几步走到李淳风面前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“你可算回来了!”

    他的手在抖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微微的颤,是那种止不住的、从手指头一直抖到肩膀的抖。

    苏无为看见他的指甲缝里嵌着什么东西——黑乎乎的,像是墨,又像是灰。

    “庾师。”

    李淳风拱手,态度恭敬,“这位是苏无为苏公子,袁师临行前托付的客卿。

    这位是庾季才庾师,太史监副监,袁师的副手。”

    苏无为拱手:“庾师。”

    庾季才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,点了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

    他转回去看李淳风,脸色急得像着了火:“淳风,你可算回来了!

    宫中闹鬼,陛下夜不能寐,连着好几天没睡好了。

    袁师又闭关,我们快撑不住了!”

    李淳风皱眉:“闹鬼?

    什么鬼?”

    庾季才压低声音:“太极宫。

    甘露殿。

    陛下说,每到子时,殿外就有脚步声,来回走,走一两个时辰才停。

    派了侍卫去查,什么都看不见。

    派了道士去做法,符贴上去了,第二天就掉了,贴不住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前天夜里,陛下亲眼看见一道白影从殿前飘过去。

    侍卫追出去,什么都没追到。

    陛下大怒,说太史监无能,要治我们的罪。”

    李淳风脸色微变。

    他看了苏无为一眼,苏无为微微点头。

    “庾师。”

    李淳风的声音稳了下来,“我先安顿同伴,再去面圣。

    你把甘露殿的详细情形跟我说说——什么时候开始的,什么时辰最重,有没有伤过人,有没有别的异象。”

    庾季才连连点头,拉着李淳风往里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苏无为一眼,目光复杂。

    苏无为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走进去。

    裴惊澜走到他旁边,低声说:“宫里闹鬼。

    你怎么看?”

    苏无为想了想:“可能是鬼,也可能是人装鬼。

    先看看再说。”

    他迈步走进太史监的大门。

    门槛很高,他抬脚跨过去的时候,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长安城的头一夜,怕是不会太平。

    光幕在眼前闪了一下,又灭了。

    但他看见那行字了——

    “旁支差事触得:太极宫疑云。

    查甘露殿异象,寻出‘闹鬼’真相。”

    苏无为收了光幕,跟着庾季才往里走。

    太史监的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,树冠遮住了半边天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。

    树底下摆着石桌石凳,桌上放着一个罗盘,罗盘的指针在微微晃动,像是在指着什么方向。

    苏无为盯着那个罗盘看了几息,移开了目光。

    长安城的头一夜,快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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