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明门的门洞很深,深得像一条隧道。
苏无为骑马走进去的时候,马蹄声在两侧的石壁上撞来撞去,轰隆轰隆的,像是走在一条空的管子里。
头顶上是券顶,青砖拱起来的,一块挨一块,严丝合缝,连根草都长不出来。
门洞里头很暗,外头的阳光照不进来,只有另一头有一个小小的、亮亮的出口,像一只眼睛,在远处睁着。
他眯着眼看那个出口,心跳快了几拍。
穿过去,就是长安。
他想起在洛阳的时候,有人跟他说过——长安城有一百零八坊,东西两市,周长七十里,住着上百万人。
他当时觉得是吹牛。
一百万人?
一千多年的城池,没有高楼,没有阁道,没有自来水流,怎么装得下一百万人?
现在他信了。
因为光是这个门洞,就能并排走三辆马车。
门洞两边还有两个一样的门洞,中间那个最大,门板是铁的,关得严严实实,上头刻着花纹,被风雨磨得看不太清了。
左右两个门洞开着,车马人流从里头涌出来,像两条倒流的河,从城里往外淌。
“中间那道门是御道。”
李淳风骑马走在他旁边,声音在门洞里回荡,“只有皇帝和举行大典的时候才开。
平时走左右两边的。”
苏无为点了点头,跟着人流往左边的门洞走。
穿过去的那一瞬间,阳光猛地砸在脸上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他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,等眼睛缓过来,放下手——
他屏住了呼吸。
街道宽阔得不像话。
不是那种县城里一丈两丈的宽,是那种能并排跑十二驾马车的宽。
路面铺着青石板,一块一块的,整整齐齐,被车轮和马蹄磨得油光发亮,在午后的阳光下头,泛着幽幽的青光。
街道两边是里坊的坊墙,墙很高,足有两三丈,用夯土筑的,顶上盖着青瓦。
坊门关着,门楣上刻着坊名,字迹端正,一笔一画都刻得很深。
坊墙后面露出层层叠叠的屋顶——有歇山顶的,有悬山顶的,有攒尖顶的,瓦片有青的,有灰的,有黄的,在阳光下头一片一片地闪着光。
远处的天际,有几座高楼探出头来,那是寺院里的塔,还是宫城里的阙楼?
苏无为分不清。
他只看见那些楼很高,高得像要戳破天。
街上的人多得像蚂蚁。
有牵着骆驼的胡商,骆驼背上驮着比人还高的货物,慢悠悠地走在街上,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响。
有骑着马的书生,青衫飘飘,手里拿着一卷书,一边走一边看,差点撞上前面的人。
有穿着袈裟的和尚,手里托着钵,低着头快步走,嘴里念念有词。
有提着篮子卖花的妇人,篮子里头全是红红白白的花朵,香气飘出去老远。
还有几个穿着短打的少年,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嘻嘻哈哈地追着玩,撞了一个挑担子的老汉,老汉骂了一声,他们笑着跑了。
空气里头的味儿,浓得化不开。
有香料铺子里飘出来的檀香、沉香、龙涎香,混在一起,甜得发腻。
有酒楼里飘出来的酒香、肉香、饼香,油汪汪的,勾得人胃里头咕咕叫。
有牲口的膻味,有汗味,有马粪味,有河水的腥味,有作坊里烧炭的烟味——所有的味道搅在一起,拧成一股绳,往鼻子里头钻。
苏无为站在街边,仰着头,看着那座城,看着那些人,看着那些屋顶、那些旗帜、那些从坊墙后面探出头来的树梢,嘴巴张开着,忘了合上。
“看傻了?”
裴惊澜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,带着笑。
苏无为把嘴合上,咽了一口唾沫:“比我想的……大十倍。”
“才十倍?”
裴惊澜笑了,“我头一回来长安的时候,在城门口站了半个时辰,腿都站麻了。
我爹拽都拽不动我。”
李昭月骑马走在后头,淡淡地说:“长安城周七十里,一百零八坊,东西两市。
公子日后有的是时候逛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一丝催促,“先去太史监罢。”
苏无为回过神来,点了点头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春明门的门洞——那个他从外面走进来的、黑漆漆的、像隧道一样的门洞。
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像是穿过了一条河,从河的这边走到了河的那边。
这边和那边,是两个世界。
光幕在眼前闪了一下:
“当下余寿: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两刻钟。”
“到长安。
根脚差事更了:在太史监站稳,寻袁天罡,得镇妖塔线索。”
他收了光幕,跟着李淳风往城里走。
太史监在皇城东南角,靠近东市。
从春明门过去,要穿过好几条街。
苏无为骑在马上,一边走一边看,脖子转得跟拨浪鼓似的。
他看见了一座道观,门口立着两只石鹤,栩栩如生,像是随时要飞走。
他看见了一座寺院,里头传来钟声,当当当的,又沉又远,震得人胸口发闷。
他看见了一座酒楼,三层高,飞檐翘角,门口挂着红灯笼,里头传来丝竹声和劝酒声,热闹得跟过年似的。
“那是东市。”
李淳风指了指前方,“长安城最大的集市。
胡商云集,什么东西都买得到。”
苏无为往那边看了一眼——东市的围墙比别处的都高,门口站着几个差役,正在查验进出的人。
围墙里头人头攒动,黑压压的一片,看不清有多少人。
“改日来逛。”
他说,把目光收回来。
太史监在东市西边,隔着两条街。
是一座三进的院落,灰墙青瓦,不算大,但收拾得很齐整。
门前有两尊石狮,一公一母,公的踩着绣球,母的踩着小狮子,雕工精细,连狮子爪子上的指甲都刻出来了。
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黑漆金字,写着“太史监”三个字,字迹古朴,笔力遒劲,不知道是谁写的。
苏无为翻身下马,站在门口,仰头看那块匾。
门口站着一个差役,看见他们,正要拦,李淳风已经从怀里掏出令牌亮了一下。
差役脸色一变,赶紧让开,小跑着进去通报了。
不一会儿,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削老者从里头快步走出来。
他穿着一件青色官袍,洗得有些发白了,袖口磨得起毛。
人很瘦,瘦得颧骨高耸,下巴尖尖的,像一把倒立的锥子。
但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,眼珠子黑漆漆的,在眼眶里转得很快,看人的时候会先眯一下,再猛地睁开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淳风!”
老者几步走到李淳风面前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“你可算回来了!”
他的手在抖。
不是那种微微的颤,是那种止不住的、从手指头一直抖到肩膀的抖。
苏无为看见他的指甲缝里嵌着什么东西——黑乎乎的,像是墨,又像是灰。
“庾师。”
李淳风拱手,态度恭敬,“这位是苏无为苏公子,袁师临行前托付的客卿。
这位是庾季才庾师,太史监副监,袁师的副手。”
苏无为拱手:“庾师。”
庾季才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,点了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
他转回去看李淳风,脸色急得像着了火:“淳风,你可算回来了!
宫中闹鬼,陛下夜不能寐,连着好几天没睡好了。
袁师又闭关,我们快撑不住了!”
李淳风皱眉:“闹鬼?
什么鬼?”
庾季才压低声音:“太极宫。
甘露殿。
陛下说,每到子时,殿外就有脚步声,来回走,走一两个时辰才停。
派了侍卫去查,什么都看不见。
派了道士去做法,符贴上去了,第二天就掉了,贴不住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前天夜里,陛下亲眼看见一道白影从殿前飘过去。
侍卫追出去,什么都没追到。
陛下大怒,说太史监无能,要治我们的罪。”
李淳风脸色微变。
他看了苏无为一眼,苏无为微微点头。
“庾师。”
李淳风的声音稳了下来,“我先安顿同伴,再去面圣。
你把甘露殿的详细情形跟我说说——什么时候开始的,什么时辰最重,有没有伤过人,有没有别的异象。”
庾季才连连点头,拉着李淳风往里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苏无为一眼,目光复杂。
苏无为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走进去。
裴惊澜走到他旁边,低声说:“宫里闹鬼。
你怎么看?”
苏无为想了想:“可能是鬼,也可能是人装鬼。
先看看再说。”
他迈步走进太史监的大门。
门槛很高,他抬脚跨过去的时候,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长安城的头一夜,怕是不会太平。
光幕在眼前闪了一下,又灭了。
但他看见那行字了——
“旁支差事触得:太极宫疑云。
查甘露殿异象,寻出‘闹鬼’真相。”
苏无为收了光幕,跟着庾季才往里走。
太史监的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,树冠遮住了半边天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。
树底下摆着石桌石凳,桌上放着一个罗盘,罗盘的指针在微微晃动,像是在指着什么方向。
苏无为盯着那个罗盘看了几息,移开了目光。
长安城的头一夜,快到了。